我用盡了我全部的力氣，狠狠地咬著。

　　我能聽見肅因為疼痛而發出的吸氣聲，也能聽見雷在一旁發出了令人厭惡的怪聲，我甚至還能聽到我的眼淚流下來的聲音。

　　啊，存在的，我的眼淚存在的。

　　它不是水，而是血，是我體內，是我的意識裡，是我的靈魂裡所有的竭盡最後一滴的恨意。

　　“能告訴我你是誰嗎?”肅很明顯在壓抑著自己的聲音。

　　我並不打算回答他，只是繼續狠狠地撕咬著。手指比我想象的要難咬斷，是因為沒有咬在關節上的原因嗎?

　　“我來告訴你吧。”又一個聲音出現了，是一個熟悉的威嚴而沉穩的男聲。

　　有什麽從我的側臉刺了進去，硬生生地撬開了我的嘴，順便割傷了我的舌頭。

　　是韞吧?

　　“爸！”肅的驚呼印證了我的猜想。

　　“你的手沒事吧?”韞心疼地說。

　　“我沒事，但是他……你快把劍拿開！”

　　我感覺那個東西從我的口腔裡消失了。

　　“不用管他。”韞堅決的說。不，下達命令更合適，沒有人會對自己的親人用那種語氣說話的。

　　好長時間的一段沉默後，肅才開了口。

　　“父親大人，他是誰?”

　　我注意到肅的稱呼改變了。

　　“抱歉，剛才不該對你那麽凶的。”韞的聲音軟了下去。

　　“他是誰。”肅的聲音很冷漠。

　　“你撞死的那兩個平民的兒子，也就是那個花花，為了找到證據潛入了我們家。”

　　又是一段沉默。

　　“放心吧，肅，我已經搞定了。”

　　肅沒有回答。

　　“別露出那樣的表情，我已經和雷說好了，殺了他，然後雷會被對民科抓住，只要他承擔了一切罪行，就是屠龍者也不能拿我們怎麽樣。”

　　“為什麽……”肅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你說什麽?”

　　“我在說你們為什麽要那麽做！”肅突然吼道，然後劇烈的咳嗽了起來。

　　“慢點，少爺。”雷的聲音充滿了關心。

　　“閉嘴，雷，你趕緊去殺了他。”韞說。

　　“是，老爺。”

　　“停下，雷！”肅似乎緩了過來。

　　“是，少爺。”

　　“父親大人，請你告訴我為什麽要這麽做?”

　　“為什麽?我當然不能讓這些平民阻礙了你的前程，這還用說嗎?”

　　“所以你就要殺了他?即使我、我害死了他的父母，你也要殺了他，並且要讓雷承擔這一切?”

　　“少爺，我是心甘情願的。”

　　“雷！我替你承認了那一切，難道就是為了讓你做這些事的嗎！”

　　“這麽說，那兩個人果然不是你做的了?”

　　“是我！我開著車，我沒看見，我不小心……”

　　“肅，那不是你的錯。”

　　“是我的錯！明明我只要去承認錯誤，然後承擔責任就好了，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了。為什麽我要聽信你的，相信你說的你能搞定這些，能補償他們的家人……閃開，我要把他放下來，然後去自首！”

　　“肅！”“少爺！”

　　我聽見了一些聲音，但是因為意識越來越模糊，所以我並不能判斷具體發生了什麽。

　　“放開我，父親大人！”

　　“肅，你聽好了，我們是貴族，我們天生就高於這些平民，殺一兩個不算什麽，就是屠龍者也殺了很多平民！”

　　“什麽貴族平民的，

父親大人你簡直瘋了，我們不都是人嗎，我們不都還活著嗎?”　　“不一樣的，肅，我們和那些垃圾不一樣！”

　　“什麽垃圾，你才是這個國家的垃圾！”

　　“啪！”清脆的耳光聲使幾乎陷入睡眠的我醒了過來。

　　“垃圾?我為這個國家征戰，不知殺了多少獸人國的混蛋們，不知立了多少戰功，就連國王也稱讚我是貴族中的典范，你居然敢說我是垃圾！”

　　“嘭！”不像是耳光，但是的確是擊打在人身上的聲音。

　　“沒錯，這麽想的你就是垃圾，這個國家就是因為你這種貴族的存在，才會停滯不前。”

　　“你居然敢打我，你居然敢打你的父親！”

　　“閃開，我不想動用魔法。”

　　又是一段沉默，但是這次的沉默異常的沉重。

　　“好，好，我讓開，我讓開！”

　　我聽見沉重的挪動聲，然後有人向我這邊走了過來。

　　“抱歉，請別先咬我，我馬上救你下來。我會用火焰灼燒一下你的傷口來止血，可能會痛一點。”他一邊說著，一邊拔下了一根釘子，緊接著是火焰的灼燒的劇痛。

　　不知為何，我似乎完全失去了攻擊他的欲望，即使我能感覺到他的頭就在我嘴旁邊。

　　“肅。”

　　“怎麽了，父親大人。”肅的聲音還是面向我這邊，顯然沒有回頭。

　　“抱歉。”韞的聲音很冷。

　　一聲悶響，有人倒在了我身上，然後被拉開了。

　　“老爺！”

　　“閉嘴，雷，殺了他。”韞說道，“我和肅離開後就會通知對民科， 你就在這裡等著就行了。”

　　“是的。”

　　“非常感謝你為我的兒子犧牲，”韞的聲音裡沒有一絲感謝的意思，“我想他一定會記得你這個好部下的。”

　　“是，老爺。”雷似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哼。”

　　門打開的聲音傳到了我的耳朵裡，伴隨而來的還有韞的驚呼。

　　“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但是我不希望你們離開，因為還有一些事情要問。”

　　有些熟悉的聲音，異常憤怒的語氣。

　　“你想問什麽?閃開，我警告你，韞的名號難道你沒聽說過嗎?”

　　“我想問的，跟我老友的死有關。”

　　拔劍聲，劍斷聲，人撞在牆上的聲音。

　　是那個紅發大叔吧?

　　我一邊想著，一邊感覺有利器刺進了我的身體裡。

　　雖然我沒研究過人體，但刺中的那個位置我還是知道的。

　　心臟。

　　我的心臟被刺穿了嗎?

　　胸口暖暖的，是血嗎?

　　頭一次知道，那種赤紅色的，可怕的，黏稠的，有著不詳征兆的液體，竟然會這麽溫暖，溫暖到我迫切的想閉上什麽也看不見的眼睛，好好地睡一覺。

　　等我再醒來時，我會在哪裡?

　　我會再見到我的父母嗎?

　　因為我真的真的好想他們啊，我有一大堆話想對他們說啊，我要道歉，要抱怨，要哭泣，要生氣，要緊緊地抱住他們。

　　做得到的吧?

　　那麽再見了，我還不了解的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