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芸回到大灣鎮時,本想給梁子打個電話,卻又忍住了。開了家門望著客廳地板上布滿的灰塵,一種幻若隔世之感讓她在恍惚間打了個寒戰。
放下行李後第一個任務是徹底清除掉過去。亞富所有的東西,兩人的婚紗照、全家的合影、床腳亞寶的一條短褲、被父子倆枕過的枕頭……凡是與亞家有關的物品都被她用被單包起丟進了院外的垃圾桶。隨後她打盆水泡上消毒片,仔細將亞富用過的電視遙控器、亞寶扭過的房門把手,坐過的沙發、喝過的酒杯、吃過的碗筷等等全部擦洗了一遍,又把兩人踏過的地板反覆拖了兩遍,這才坐下歇口氣。默想起兒子此刻或許在姥姥家四處尋找媽媽時,她禁不住淚如泉湧心痛不已……
老龔夫婦只在梁子家住了三天便搬到大灣籌備辦事處。臨走前林曉上了老屋閣樓,想起那天差點在此失身於郭仝仝,不禁一笑。“我和仝仝的傳說別告訴任何人。”她向梁子交代。
“我懂。”梁子打開窗子向對面望望,“能叫你老公幫我介紹燒雞廠老板不?我是養雞專業戶。”
“你的使命就是養雞?”林曉來到窗後向外眺望。
“肯定不是,但也肯定不是遊手好閑白白浪費糧食。”望見對面二樓裡抱孩子的謝玉琴正朝這邊招手,梁子抬手回應一下,“她是我們鎮的三大美女之一。誠然沒有我媽的堅持,也毫無你的矜持,卻依然過得那麽開心。”
“實在看不出她美在哪裡。”聽見樓下老龔的叫聲,林曉大聲回應了下,“我走了,去大灣時給我電話,我請你吃飯。”
大方開車送老龔夫婦來到大灣賓館,“這是鎮上最高檔的賓館了。”
老龔要下車,被林曉拽住,“咱們換一家吧,不要這麽奢華。”
其實林曉顧忌的是睹物思人——這家賓館她不僅曾住過,還在這裡扇過意圖不軌的郭仝仝。車子繼續向前駛去,林曉的目光被車外騎電動車的少婦吸引住。“這才是真正的美女。”她不禁脫口而出。
大方轉頭望望,“她叫苗芸,未來的小寡婦。”
苗芸的車子拐進了鎮政府。她是來派出法庭谘詢離婚事宜的。從家裡出來的這一路,她能察覺到路人的指指點點。背後的風言風語對她來說都無所謂了,在沒有拿到離婚判決書之前,她還不想讓梁子知道自己回來了。
老龔夫妻離開後,梁子在打掃客房衛生,謝玉琴抱著孩子跨進了門。“梁子,剛才你樓上的那個美女是你深圳來的對象?”
“是人家的老婆。”梁子抱起睡過的被單和枕套從客房出來,“你自己帶孩子累不累呀?”
“我婆婆癱在床上又不能動,有啥辦法?”謝玉琴跟著梁子來到廚房門口,“你能給我找個保姆不?”
梁子知道她婆婆在明光縣城跟著孟祥龍弟弟生活,“連老婆都找不到,還找保姆?”他把被單塞進浴室的洗衣機裡,“乾脆讓張立民和韓站長來你家輪流替你帶好了。”
“我呸!”謝玉琴立刻翻了臉,“你個屌毛灰當你嫂子是雞婆呀?!”
梁子笑笑,往洗衣桶裡加上洗衣粉,啟動了機器,“你找我有事?”
“來問你啥時去買雞苗,茶山鎮原種場的老尚我認識,可以幫你。”
梁子從裡面出來,逗了下嬰兒,“等資金到位吧,暫時不急。”
“噯,有人看見寶爺的兒媳回來了。”謝玉琴神秘地道,“她老公是不是已經被拉去打靶了?”
梁子微微一愣,
“應該沒這麽快。你出去吧,我去大灣一趟。” 梁子騎車來到大灣苗芸家門前,大門上掛著鐵鎖。“她去哪兒了呢?”他撥通苗芸的手機,響了半天才聽見苗芸的聲音。“芸,你回來了怎麽也不通知我?”
“我還在外地,回來後會給你電話的。”說完手機被掛斷。
梁子怔了怔,“難道是謝玉琴看錯人了?”他感到很無聊,想找人一起喝酒。
計生站的王姐見梁子從外面進來,如見到親人似的上前拉住他手左看右看,“一年多沒見了,以為你死在外頭了呢。”
“是上帝不願收我。”梁子含笑望望坐在以前自己位子上的姑娘,“她在這裡上班?”
這姑娘正是梁子剛回那天,在門口見到的跟在亞家人身後把亞寶骨灰送去祠堂的人之一。她一頭男裝短發,上身的紅杉把膚色印襯得鮮嫩活潑,雖然高鼻梁顯得有點失調,但瘦長的臉盤看上去依然充滿了青春的俏麗。
坐進韓站長辦公室後,梁子才知道她叫亞蘭。“是縣衛生局領導的女兒,來這裡鍛煉的,不佔站裡編制。”韓站長說著遞過香煙,梁子擺手表示不會抽。“你的養雞場啥時開業,要請我去剪彩不?”
“那你先讚助我一千隻雞苗行不?”梁子跟他開了會兒玩笑,見他要開會,起身走了。
韓站長把大家叫進辦公室後宣布了任務:“根據上級要求,我站本年度轄區內計劃生育率要達到100%;《育齡婦女信息登記卡》登記率應達100%;人口統計報表按時準確上報,流出育齡婦女《流動人口婚育證明》查驗率應達100%……”
還未完全脫去大學理想的亞蘭認真記錄會議內容。亞蘭的父親亞建威是縣衛生局副局長,也是亞氏家族除亞寶之外輩分最高的人。上次亞寶三七時,恰逢他出國考察而未能參加。這次亞寶死於非命,憑著輩分和官階,他都是亞氏新族長的不二人選。
“現在對我站各人員職責進行重新分工。”韓站長說著掃了大家一眼,“王醫生負責轄區育齡婦女的四項手術,亞蘭工作重點是做好已婚的育齡婦女、生育後的婦女和避孕期的婦女日常計生服務……”
會議一結束,亞蘭還沒回到自己的座位便聽見有人叫自己,抬頭見梁子攙扶大肚子的表嫂進來。 “小蘭,我剛被他撞了。感覺肚子有點疼,你快幫我檢查一下。”
也許梁子該學會出門看日子。他從計生站裡出來時見離午飯時間還早,又不想回沙灣獨自待著,乾脆騎車在街上瞎轉悠。遠遠瞅見一個熟悉身影從鎮醫院裡出來,“苗芸!”他愣了下後急忙追去,不料撞上了橫過馬路的亞蘭表嫂。
“來,我帶你去檢查一下吧。”王姐上來扶過表嫂。
“你在這兒別走!”亞蘭死死抓住梁子的手臂。
幾乎面對面時,梁子才發現她面頰上被一層薄粉遮住的淡淡雀斑,也從她一雙褐色的眸子裡看到了孤芳自賞的霸氣。
張立民望著梁子直搖頭,“去搶孝帽子呢,騎車這麽急?”
“唉,一千隻雞苗被你提前給報銷了。”立在辦公室門口的韓站長兩肩一聳,又縮回辦公室。
萬幸梁子只是撞到表嫂的大腿部,胎兒沒什麽問題。“我身上只有這麽多,都拿去好了。”梁子以為這事不出點血肯定不行,如犯了錯的小學生般垂頭向表嫂遞過一千元。
“鄉裡鄉親的要你啥錢,你又不是故意的。”表嫂大度地推過,“小蘭,肉已經買好了,你下班後直接回家吧。”
亞蘭送表嫂出去,梁子卻被王姐留了下來。“好在你跟姐同事過,不然姐的一句話就能讓傾家蕩產,信不?”
梁子揉著被亞蘭攥疼的手臂,可勁地點頭,“謝謝王姐,謝謝!”
“別總是口惠而實不至。”張立民從座位站起身,“去幫哥把一箱安全套給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