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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灣紅霞》6、逝去的記憶
  苗芸並不知曉自己背負了“浪女”的惡名,其實就算知道了,也許會覺得有愧於梁子,卻不會為過去的事有一絲的後悔!

  北川的崇山峻嶺間,一輛麵包車沿著曲折蜿蜒的公路駛來。這輛車是苗芸包的,在返回大灣前,她想再回一趟老家為父親還債。

  副駕駛上的苗芸回頭看看後座上的三人,彬彬坐在頭髮全白的顧老師和外婆劉茶花之間。也許是這半年下來他習慣了和陌生人生活,孩子的臉上看不到有任何不安。

  “彬彬,前面就是媽媽的老家。”苗芸說著掏出早已發黃的帳本,“20多年了,不知這些借給我家錢的人還在不在。”

  想起當年自己拋下丈夫和兩個孩子離家出走的往事,劉茶花的心情有些複雜,她伸手摟過彬彬,“老顧,還能找到你的學校嗎?”

  顧老師飽經風霜的臉上,兩個深陷眼窩裡充滿了傷痛的記憶。在上次舉世震驚的大地震中,他的前妻和女兒都未能幸免,在家務農的弟弟、弟媳和侄女顧家紅也被埋在了廢墟下。“不曉得學校還在不在,也許被大地震給毀了……”

  積德者得善報。苗芸姐弟落孤時顧老師收養了他倆,汶川大地震時劉茶花以無心之舉代夫報了他的恩情。“我弟媳整日吃齋念佛,可依然沒能躲過天災。好在我侄子在深圳上學,他叫顧家奇,你見過他小芸?”

  “爸,深圳那麽大,遇見個熟人沒這麽容易。”自打被收為義女后,苗芸一直這麽稱呼他。“梁村長應該還在吧?”

  “不曉得。”顧老師空洞的目光眺望著窗外,“相信好人會有好報吧!”

  苗芸清楚記得父親去世那年春節前梁村長來她家中探望的情景。當時他揭開盛糧食大水缸蓋,見已經快見了底,難過得直搖頭,“小芸,帶你弟弟來伯伯家過年好嗎?”

  苗壯拉拉姐姐手,苗芸望著村長默默搖頭。梁村長無奈地掏出一張五十元的票子塞在苗芸手裡,“這是伯伯自己的錢,過年買點肉吃吧。”

  苗芸當場跪在地上連連磕頭,“謝謝,謝謝梁伯伯!”

  這段往事苗芸長大後沒跟母親提過,特別是弟弟走失的事,這次回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避免談及。麵包車沿著山路拐了個彎後停了下來。“前面的路還沒修好,過不去了。”司機歉意地說。

  一家人隻得下了車子,苗芸表情凝重地望著車前。大地震時被山體滑坡掩埋的道路至今沒人來疏通清理,時光到了這裡仿佛被戛然截停,路面殘留的百余米石渣那端不見生命的跡象,荒涼中彌散著傷痛的記憶。“爸,女兒帶你外孫來看你了!”苗芸含淚在心中默念,“你老人家若在天有靈,就幫我媽找回我弟吧……”

  看到女兒的悲傷,劉茶花不禁潸然淚下,“裡面的人都遷出來了?”她問司機。

  “活著的應該都搬了。”司機忽然手朝半山坡一指,“瞧,那竹林裡有人!”

  一個佝僂的身影沿竹林間小道一步步下來,“老梁!”顧老師失聲叫道。

  苗芸猛然轉頭望去,形容枯槁的梁村長望見下面的一群人,愕然地手拄木棍立在那裡。

  “梁村長,我是老顧呀!”顧老師顧不上自己也已年邁,蹬坡把他攙扶下來,“你瞧誰回來了。”

  已經外遷的梁村長今天是徒步20來裡地登山回去為老伴的冥誕燒紙的。他認出了劉茶花,面無表情地點下頭,隨後把目光移向了苗芸。“小芸,是你嗎?”

  苗芸來到他跟前撲通跪下,

泣不成聲地道:“是我,梁伯伯,我回來了——”  “小芸,你還活著,伯伯對不起你姐弟倆啊……”梁村長跟著跪下抱住她失聲大哭。

  山風吹的樹梢嗚嗚作響,仿佛在為人間的悲歌伴奏。逝者安息生者依舊要繼續前行,得知帳本上許多村民在大地震中遇難了,苗芸面向家鄉方向連連叩首流涕,“爸,我來晚了,你老人家千萬別怪女兒呀……”

  在眾人勸說下,苗芸漸漸恢復了平靜,她擦乾眼淚後連本帶息拿出8萬元,連同帳本一並交給梁村長,“梁伯伯,名單上還有後的,麻煩你幫我把錢還上,沒人可還的就請人年年在墳前為他們燒點紙吧。”交代完後她再次雙膝跪下遙叩家鄉,“爸,你欠的錢女兒已經還了。女兒也許再也不能來拜你了,你若地下有靈,請你幫我媽找回我弟吧……”

  苗芸與黃喜曾骨肉相逢卻未能相認,是天意也是陰差陽錯。其實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如果苗壯當初不被人拐賣到外地而繼續在當地生活,能否躲過大地震的災難還是個未知數。

  一乾人回到縣城,苗芸為彬彬安排好轉學,又小住幾日後,在周一的早上親自送彬彬來到學校。“媽有事要回去看你爸,你在這兒好好聽外婆和外公的話,等寒假時媽再來看你好不?”

  彬彬哪能想到這是和母親的永別,他揮手向媽媽告別後歡笑著跑進了校園。苗芸在大門外站立了很久,直到聽見手機鈴聲才抹去眼角的淚水轉身一步一回頭地蹣跚離去……

  在等待苗芸回來的期間,梁子整日待在老屋裡苦讀《養雞技術大全》。這天大方忽然帶了一對夫婦來到老屋。“梁子,我老同學要在你家裡住幾天。龔老板是來承包燒雞廠土建工程的。”

  梁子打量了下西裝革履的龔老板,見他50來歲,個頭與大方叔不相上下,一頭明顯染過的黑發下,尖瘦的下巴讓整個臉盤看上去少了些大叔的莊重,多了份商人的精明。再看他太太,大約25歲左右,白嫩皮膚嬌小身材,小家碧玉的模樣裡一雙略顯陰鬱的秀目在同樣在打量著梁子。

  “我太太林曉。”龔老板對梁子介紹了下,隨後提行李箱跟著大方進了客房。

  梁子驀然想起黃喜說過的那個被郭仝仝拋棄的女人,“歡迎入住。”他朝林曉友好地點下頭。

  哀大莫過於心死。當初發現未婚夫偷腥,林曉賭氣回了娘家,本以為只要花點時間便可以治愈愛情的感冒,甚至可以如期舉辦與歐自強的婚禮。然而當她以自己的不貞原諒了歐自強的出軌時,卻從黃喜那裡打探到葉鳳懷上歐自強孩子的消息。剛愈合的傷口又被捅了一刀,萬念俱灰的她也曾想過與郭仝仝攜手連理,只是在胡家菜館親眼過他對美女蕭霞眉來眼去,強烈的不安全感讓她遲遲下不了這個決心。這期間陸豐河東鎮恰逢舊城改造,龔老板是參與改造的承包商之一。為了方便與當地人溝通,他高薪聘請助理。在弟弟的慫恿下,悶在家裡無聊的林曉去應聘時一眼被他相中。在隨後幾個月裡,林曉從龔老板身上感受到了同齡的歐自強和郭仝仝皆不具備的特質:呵護與擔責!每當林曉做錯事時,老龔從不責備她,而是認真教誨她該怎麽做如何做。這種良師益友的指點讓她成長得很快,做事也沒有以往的那種壓力。漸漸的她感覺到自己對老龔的依賴越來越強。有一天來匯報工作的她發現老龔在辦公的賓館裡流淚獨飲,詢問之下得知他妻子另起異心要離他而去。本以為老男人會更加堅強,沒料到他也會如孩童似的脆弱,也許出於內心的憐憫,抑或因為同病相憐,那天她竟然主動將他頭擁進自己懷裡安撫,如同在安慰一個受傷絕望的大男孩……

  與歐自強的指天發誓和郭仝仝誇誇其談不同,兩人私定終身後的第二天,老龔便出資買下兩套住房,隨後帶著重禮來林曉家提親。其間雖有小波折,整體還算平靜。兩人婚禮是在合肥舉辦的,為顧面子林家只派林曉的弟弟參加。

  梁子對郭仝仝居然拋棄這麽個美女而感到惋惜和不解。中午大家在大方的食堂吃過飯後,老龔跟著大方去大灣鎮考察廠址了。梁子陪林曉回到了老屋。“你休息吧,我去樓上。”說著他走上樓梯。

  “等等,請問江小霞是你什麽人?”

  這句問話讓梁子止住了腳步,“是我媽。你認識她?”

  上次來這裡時,林曉聽郭仝仝講過梁子母親的故事。“郭仝仝你認識不?”她輕聲問道。

  幾句交談後,梁子放明白不是郭仝仝拋棄了林曉,而是林曉離開了他。

  北山腳下,小溪潺潺流淌。梁子陪林曉來到溪邊。“這裡有我好多的回憶。”梁子指著北山腳,“記得五歲那年,我媽跟一幫村民幫大方叔在那邊開墾茶園,而我坐在這裡望天藍天白雲沉思……”

  “你那麽小就學會沉思了?”林曉將信將疑。

  “沒錯。”梁子惑然望著小溪的上遊,“那時在想我究竟是誰,從何而來,又將要哪裡去。”說著他掉頭眺望下遊的盡頭,“尤其是如果媽媽沒遇到那個我叫作父親的男人,這個世上還會不會有我……”

  這是梁子第一次向別人訴說童年時的困頓。望著他深沉的目光,林曉驀然想起金庸小說裡的一句話,“這麽小時就思考這些,說明你很有使命感。”

  “也許吧。現在我明白自己來自於哪裡。”梁子朝老屋方向望望,“可依然不清楚自己應該去哪裡。 ”

  林曉還是第一次遇到有使命感的男人,盡管她也曾聽郭仝仝講過他小時候立志發財的夢想,“我相信有一天你必將成為你們村裡最偉大的傳說之一!”

  梁子直愣愣望著她片刻,忽而慢慢搖頭,“我不會成為任何人的傳說,因為很多的傳說都充滿了謬誤,有些甚至顛倒了黑白。”

  “也包括你母親的故事?”

  “她的才是真實的。”梁子赤腳蹚進水中,“郭仝仝也帶你來過這裡?”

  林曉嗯了聲,幽鬱的目光盯著清澈見底的水面,“上次來時水沒有這麽清。”說著她也脫下鞋步入水中,“他現在開武館?”

  “是。”梁子向對岸望望,仿佛又見到等待自己背她過溪的苗芸,“你愛過仝仝嗎?”

  “那時我已經有未婚夫了。”本想彎腰撈蝦的林曉又直起身,哀怨的眼神眺望南方,“他是個花心男人。”

  “看來你是失過戀。”梁子俯身翻動水裡的石塊,“女人的失戀一定比我們男人更痛苦。”

  “未必。”林曉跟著他一起尋找魚蝦,“你感冒過對吧?”

  “當然,每個人都會得感冒。”

  “可等你好了,還會記得感冒時的難受不?”

  梁子直身凝視她片刻,搖頭,“好了瘡疤忘了痛,大家都一樣。”

  “那就是嘍。”林曉瞅下郭仝仝曾坐過的岸邊,“我的感冒早已好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給狐狸滿山走。所以我敢肯定即便老了後,也不會像你媽媽那樣再去尋找舊愛。因為我愛現在的生活,愛我的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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