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大方50歲生日。晚間,他請江小霞母子來茶廠食堂慶生,梁子沒去,自個在家煎了兩個雞蛋,獨自喝起了悶酒。
茶廠的食堂擺了三桌,大方邀請寶爺和江小霞坐上主桌,而謝玉琴夫婦則安排在客桌。江小霞發覺寶爺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對勁。“我富叔沒事吧?”她問。
寶爺搖下頭,“出院上班去了。你家梁子怎沒來?”
“孩子大了也不聽話了。”江小霞說著瞄了眼在客桌邊敬酒的大方,“唉,想不到他居然半百了。”
寶爺輕蔑一笑,“梁子沒和你說啥事吧?”
“他能有啥事?”江小霞驀然一驚。
寶爺冷眼注視她片刻,臉上的肌肉抖了下,把目光移向了大方,“我看還是叫他出去為好,免得鬧出什麽不光彩的事來!”
客桌邊,大方特意跟謝玉琴夫妻碰了杯,“感謝大家多年來的支持!”
當著丈夫的面謝玉琴不敢放肆,隻少少抿了口。“咱家有一半的菜都是供給方總的。”她對孟祥龍介紹。
“方老板有興趣投資路橋工程不?”孟祥龍和大方碰杯時問。
大方笑笑,“今年我犯太歲,還是在這兒老實待著好了。”等他敬完酒回到主桌時,江小霞已經離席。“她家裡有事?”他問寶爺。
“她養的那個龜孫子,沒事也會給她惹出事來!”寶爺的眼底彌漫著濃濃的恨意。
江小霞一進家門,見梁子在抽煙。“你啥時學會吸煙了?”她很驚訝。
“吃飽喝足了去睡吧,別管我!”梁子沒好氣地回應。
中午快到了孩子放學的時間,苗芸剛鎖上大門,聽見有人叫自己,轉過臉來見是梁子。
“他打你了?”梁子心疼地去摸苗芸淤青的臉頰。
苗芸卻撥開他,鐵青著臉一言不發地推車向巷口走去。
梁子緊跟而來,“你沒事吧?昨天都怪我太衝動……”
“歉疚了還是後悔了?”
“昨夜我一夜沒睡,老是想著你。”
苗芸止步回過頭,兩道目光如劍一般地刺來,“想要我還是擔心我?”
“兩個都有。”梁子如犯了錯的孩子,低下頭去。
“那好。”苗芸深深吸口氣,眼神變得堅毅起來,“你不是說過願意娶我嗎?我和他離婚,你帶我走。走得遠遠的,去沒人認識咱倆的地方!”
“這、這樣不好吧?我怕……”梁子的語氣猶豫不決。
“怕遭天譴?”苗芸蛾眉緊蹙地逼視他,“噢,原來隻想上別人的老婆,粘上你你就開始慫了,當逃兵扮孬種了是吧?唉,我苗芸真他娘的傻,居然會相信你們男人的話!”說話間淚水跟著湧出。
“我對你是真心的,我發誓!”梁子趕緊抬手發誓。
“哼,真心!”苗芸揩把眼淚,露出滿目的怨恨,“你是真心看著我無依無靠被人欺負才對!”
原來按照當地民俗,夫妻有一方不軌時,小叔子可以打嫂子,或者小舅懲罰姐夫,而公公動手打兒媳為不倫之舉,寶爺敢這麽做也確實因為苗芸是外地人,不怕她娘家來鬧事。
快一個月沒打理祠堂了,亞寶在條案擺上新鮮的水果重新點上香火,正在彎腰掃地,聽到身後有動靜剛一轉頭,一隻鐵鍁迎面拍來。
半小時後。梁子背著行李袋從老屋裡出來,江小霞緊跟著追出。
“梁子!”
梁子回頭抑製住眼中的淚水,“媽,
我走了,你老人家保重!” “媽不在身邊要照顧好自己,別擔心媽……”江小霞哽咽著把一遝錢塞進兒子口袋。
剛才聽說兒子說暴打了寶爺,江小霞頓時如五雷轟頂,在腦海一片空白中也沒聽清楚是什麽原因,直到梁子收拾行李下了閣樓,她才稍稍清醒了下。明白闖下大禍的兒子不得不離鄉後,她給蕭南發了個手機短信,叫梁子去上海找他。“你蕭叔是媽的初戀情人,他一定會照顧你的。”此刻她終於道出了兩人的關系。
梁子出了村口攔了輛載客的電動車,“去張八嶺車站。”他本想再去大灣鎮和苗芸告個別,又怕亞家人已經報了警,隻得作罷。
一小時後,梁子家的小店門窗緊閉,苗芸使勁拍打著老屋大門。
“嬸子,梁子在家不?”苗芸大聲叫喊,她沒再按照往常的輩分稱呼江小霞。
此時的江小霞正坐在大方辦公室裡,驚魂未定地望著打手機的大方。
“嗯嗯,回頭我叫小霞把他的手機發給你,拜托了。”大方掛斷手機從台後站起,“蕭南答應會像對待自己親兒子一樣照顧好梁子的,你放心吧。”
江小霞的眼淚刷地流出,她哽咽著嗯了一下。
大方扯片紙巾遞過去,“你先回家歇著,我去探望寶爺。只要他不死,要再多的錢我來擺平!”
在張八嶺車站,梁子從售票窗口取了到滁州市的車票,提起腳邊行李向候車廳望了眼,找一個空位坐下,摸出手機要撥打苗芸的電話,忽又停下。
他並不後悔襲擊寶爺。為了證明自己的真心,為了撫平苗芸怨恨的眼神,也是為了宣泄自己積壓多年的怨氣,他只能這麽做。只是自己的那一鐵鍁怕下去後,寶爺是生是死還不清楚,萬一出了人命也許會牽連到自己的愛人。想了一會兒,他從手機裡取出SIM卡,起身丟進垃圾桶裡,隨後回到座位將手機塞進行李袋中,迷茫地盯著牆上的電子屏幕。
包扎過的亞寶躺在病床上昏睡,仿佛自己生了一場大病的苗芸從病房裡出來,沒能撥通梁子的手機,她坐在走廊椅子裡以淚洗面。她知道是梁子乾的,所以才去老屋叫他外出躲避。她懊悔對他說的那句氣話,他用行動證明了對自己的真心,卻給她帶來絲毫的快意,相反卻增添了沉痛的愧疚。見大方走來,她擦去淚水慢慢站起。
“你公公沒事吧?”大方來到跟前問。
苗芸向病房裡望望,“醫生說只是腦震蕩,還在昏睡呢。”
躺在祠堂裡的寶爺滿頭是血地醒來時,第一個電話就打給了苗芸,苗芸找車把他送到了鎮衛生院,她對醫生說是出了車禍。
“他沒報警?”大方關心地問。
“應該沒。”苗芸掏出寶爺的手機看看,“我們家族的矛盾內部處理,也不會讓他兒子知道的。你知道梁子去哪兒了嗎?”
“我沒見過他。”因為不清楚梁子和她的關系,大方沒說實話,“這兩萬塊給你公公療傷吧!”說著他遞過兩疊鈔票。
苗芸猶豫了下,沒去接。
“等你公公醒來時,請你轉告他。”大方把錢塞進苗芸手中,“梁子是我們三位知青的兒子,要麽放過他,要麽我們老哥仨就算拚了老命,也會砸了他家的祠堂!”
苗芸頓時又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抵達滁州後,梁子沒有再換車去東南方的上海, 而是登上了南下的長途臥鋪大巴。他挑了個靠窗的上鋪,將袋子丟上去,脫下鞋爬上鋪。
三個民工嘻嘻哈哈上了車,梁子扭頭望望他們。
“頭,醜話說在前頭,咱只能乾半年,老婆二胎,到時得回家伺候她。”走在前頭的乾瘦男子說。
“還好,咱沒媳婦,自由自在。”跟在他身後的青年說著把行李放在了上鋪。
最後走來的肥胖包工頭一把抓過青年的行李丟在下鋪,“給老子滾下面去!”
梁子暗自一笑,仰面躺好。他之所以選擇南下而不是去上海,是因為他不願意因投奔老媽的情人而牽連到他。想到母親終於承認了與那位畫家的戀愛史,他又開始懷疑自己的出身來。“究竟誰才是我的生父?”大巴趁夜上了高速後,他在犯疑中昏昏沉沉睡去……
夜裡一點多,病房裡的寶爺終於睜開了眼睛,“我怎麽躺在這兒?”他糊塗了。
“你從我家裡出來,在路上被車撞了。”苗芸揉揉敖紅的雙眼從床邊的凳子站起,“人家已經賠了兩萬,我看這事就私了了吧。”
“不對呀,我好像是在祠堂裡被……”
“是你被摔糊塗了。”苗芸沒容他說完,遞過一個蘋果,“在我家裡,你對我做過什麽,還記的不?”
寶爺一愣,去接蘋果的手停在了半空,“我、我對你做了什麽?”
“想想自己為啥會遭到天譴吧,這事可千萬別讓你兒子知道了!”苗芸說完把蘋果擱在床頭櫃上,轉身出了門。
“難道我亂倫了?”寶爺驚得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