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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灣紅霞》1、沙灣往事
  2007年的一個夏日,上海閔行區的一家藝術鑒定行裡匆匆走進一位中年女子。她向谘客提出請一名資深的書畫鑒定師上門服務,谘客為她聯系上了本地一家著名高校的美術教授蕭南。

  周六一早,按照與客戶的約定,蕭南駕車向浦東新區駛去。他上身穿銀灰色棉絨夾克衫,下著藍色牛仔褲腳蹬一雙耐克運動鞋。皺紋不多的面容上彌漫著成熟男人特有的魅力,向後扎起的馬尾彰顯著藝術家的氣質,隻是零星的華發和發白的鬢角,顯示出他已48歲的年華。

  來到一處高檔花園,蕭南跟著女顧客上了21樓。脫鞋進了裝潢豪華的客廳,蕭南兩隻炯炯有神的眼睛逡巡三房一廳的室內,從牆上的遺像中猜測這房屋的主人應該剛過世不久。

  蕭南被帶到書房裡。“我爸生前留下的字畫,請您幫我評估一下價值。”女主人說著遞過一罐飲料。

  蕭南擺擺手,沒去接。“他生前是做收藏的?”望著堆滿屋子的字畫,他掏出一雙手套時問。

  “是商人,但他喜歡文化收藏。”女主人放下飲料,“這些都是他花錢買來的,您幫我看看吧。”

  蕭南戴上手套,用放大鏡一件件審核起藏品。“這幅范曾的字是贗品,還有那幅徐悲鴻的八駿圖。至於這幅名家的醜書,也實在沒什麽收藏價值……”

  忙了一整天后,蕭南從書櫃的底部發現了一幅油畫,頓時眉頭一皺。“這幅油畫也是你父親買來的?”

  女主人看看他取出的油畫,只見畫面裡一位長發的東方少女半倚在床頭,黑色的背景襯托出少女比例勻稱膚色柔嫩的裸體,身體曲線的和諧流暢,整個畫面充滿了生命之美,讓人感受到黑暗中青春的勃發和心靈的純淨。尤其是少女被白紗巾蒙住的雙眼,更增添了朦朧的美感給人以無限的遐想……

  “哦,這幅東方少女是朋友送他的,沒什麽藝術價值,我爸又不好當作垃圾丟掉。”

  “不,它不是垃圾,也不叫東方少女。”蕭南微微顫抖著手輕撫畫中少女的面盤,“它正是我創作的,丟失了30年的作品房東的女兒!”

  在模糊的淚眼中,蕭南依稀記得1977年5月的一天,天空是那麽的藍,藍得仿佛被誰選錯了色調。下午2點多,當18歲的他被公社接待人員帶到食堂吃過飯,背起雨布包裹的背包手提竹藤編織的行李箱出了公社大院時,一名矮墩墩滿面胡茬的中年男子跳下手扶拖拉機,伸手去接他手中的箱子。

  “我姓胡,是五隊會計,江隊叫我來接你。”

  望見他鈴鐺大的眼珠子帶著打家劫舍的光芒,再瞅下他褲管高卷兩條泥腿會隨時撒丫子溜走的架勢,蕭南愣是沒敢松手。

  “你不是來我們沙灣五隊插隊的知青?”胡會計先放了手,困惑地上下打量蕭南。

  只見眼前的小夥子大約一米七的個頭,上穿嶄新淺灰色獵裝,下著深灰色滌綸長褲,腳蹬一雙黑色豬皮鞋。再細看面容,一頭三七分長發,白皙的面孔鼻直口方,一雙無邪的眸子裡似乎還回蕩著朗朗的讀書聲。

  “這裡也隻有你一個學生呀。”胡會計說著又朝公社院子裡張望。

  蕭南跟著回頭瞅瞅,“五隊離這兒多遠?”明白自己裝扮是最好的介紹信後,他把箱子撂進拖拉機的車鬥。

  “40來裡,得抓緊時間,天黑前趕回。”胡會計拿起搖把去發動拖拉機。

  從上海乘坐火車跨越千裡來到縣城,

又被縣知青辦的吉普送到百裡外的大灣公社,這會兒再登上拖拉機奔赴沙灣五隊,顛簸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蕭南覺得自己越來越接地氣了。  起伏的丘陵早已從冬日中醒來。山頂成片成片的馬尾松、山坡上的層層梯田、山坳間鏡面般的水塘、被拖拉機突突聲響驚跑的野兔、從頭頂飛過的白鷺……這一切都是那麽新奇和詩情畫意,讓初來乍到的蕭南恨不能多生兩隻眼睛。

  紅泥鋪成的土路在連綿不斷的山丘間蜿蜒,胡會計把手扶拖拉機幾乎開出了跑車的速度,車鬥裡的蕭南若坐在了彈簧上,不時上下彈跳發出陣陣哎呀聲。

  胡會計轉頭望望。“你路上走了三天?”他高聲問。

  “對。”蕭南坐在背包上抱緊藤箱大聲回應,“這地裡種的事韭菜?”

  胡會計啞然失笑,“是剛插完的秧苗。”

  望著路邊閃過的成排綠油油秧苗,蕭南忽然感到一陣的慶幸。那年的學校還是冬季畢業,若不是三月份他打擺子病了半個多月,此時肯定早就下放來這裡乾農活了。

  “這麽說現在沒什麽活幹了,胡會計?”蕭南邊整理被風吹亂的頭髮問。

  “活多的是,接下來還有灌水、除草、防病、治蟲。”胡會計忽然手指遠處一座高山叫道,“瞧,那就是白米山!”

  蕭南伸頭望著正要開口,拖拉機冒出的一股黑煙撲面而來,差點把他嗆暈過去。

  太陽朝著白米山頂一點點移動,天空的薄雲漸現出淡橘色的霞光。蕭南沒能想到自己有幸成為新中國的最後一批下放知青,更沒料到會把刻骨銘心的初戀永遠留在了這片青山綠水間。不知走了多久,冒著濃煙的拖拉機突然熄了火。

  “肯定是化油器又壞了。”滿面油汙的胡會計抓起搖把下了車,回頭用兩隻白眼珠子看看被熏得直乾嘔的蕭南,笑了下後來到車前搖車。

  蕭南趁機站起身,邊大口換氣邊向四周觀望,“聽公社的人說這山裡有狼?”

  “可不,上個月來三隊回家探親一個軍人,就是走夜路時被野狼吃掉的。”說話間胡會計連搖幾下又發動了柴油機。

  蕭南不禁打了個寒顫,西邊不再耀眼的太陽頓時變得血紅起來,他趕緊靠在車幫坐下。

  夕陽沒完全落山前,手扶拖拉機停在了沙灣五隊的隊部門口。

  這是一排紅泥牆的草房,最東端是三間打通的糧倉,中間分別是兼作醫療室的廣播站,會議室和隊部,最西頭一間是知青宿舍。在隊部辦公室門前,40歲的江隊長接過蕭南介紹信看著。他身材偏瘦,飽經風霜的長臉上一頭短發,兩撇倒八字眉之間皺起幾道歲月的刻痕,讓誰看誰都覺得自己欠了他兩毛錢。

  江隊長看看和自己差不多高的蕭南:“要不要先休息兩天?”

  蕭南搖搖頭,目光從他兩個兜的草綠色軍裝移到膝部打著補丁的藍褲子上。

  “江隊,”隨著聲音胡會計出了西頭的知青宿舍回來,“小毛頭他們堅決不同意宿舍裡再擠一張床。你看這――”

  蕭南望望站在宿舍門口一高一矮的兩名知青。那高個大約1米8的身材,方方正正的臉龐上不帶一絲歡迎的笑意;而那小鼻子小眼睛的矮個,骨瘦如柴的身板怎麽看上去都像是營養不良的小學生。兩人瞅了蕭南一下,回屋關了門。

  江隊長搖頭笑笑,把介紹信揣進了上兜,“蕭同志,要不你來我家住吧,沒事還能幫我寫寫工作總結啥的。”

  三座山丘間的一塊平地上散布著十多戶青磚小瓦的平房,一棟帶閣樓的老屋鶴立其間。外牆長滿青苔的老屋前有塊空地,兩棵高大的槐樹間拴了一根晾曬衣物的鐵絲,樹下是一口壓水井和竹籬笆圍起的雞圈。老屋東頭的一畦菜地裡,慈眉善目的江嬸在鋤著雜草,江小霞蹲在瓜架邊仔細檢查長長的瓜秧,粉紅色的線衣讓她遠遠看去如同一朵掩映在綠色中的芙蓉花。

  “中午沒吃南瓜呀。”小霞伸長脖子大喊:“媽,最大的南瓜被你摘下送人了?”

  江嬸停下手中活看看:“沒啊,怎麽,少了一個?”

  小霞氣呼呼站起,“肯定又被知青偷了!”她轉臉見蕭南扛著藤箱跟父親走來,立刻瞪大了一雙丹鳳眼,“這幫偷雞摸狗的賊!”

  此刻的蕭南也確實冒著一付賊樣:獵裝上衣油漬斑斑,油黑的面頰和亂草般的頭髮,叫誰搭眼望去都以為是個被押解而來的逃犯。

  跟著江隊長來到家門前,蕭南驚訝地仰望從小瓦屋頂上冒尖的小閣樓:“隊長,您家是地主?”

  “貧農。這是地主家的祠堂,解放後分的。”說著江隊長推開了門,“老婆子,來把閣樓收拾一下,給新來的知青住。”

  江嬸覷了下還在生悶氣的女兒,“當著人家的面可千萬別亂說。”輕輕警告一句後她放下鋤頭,從菜園子裡出來。

  “我呸!”江小霞往地上啐了口,“野狼怎不長眼,也不咬死這些城裡的賊!”

  蕭南全然不知自己背後挨了罵,跟著江隊長踏上咯吱作響的木樓梯。江隊長用鑰匙開了閣樓的房門,“先放下行李,等我老婆收拾一下。”說著他拉亮吊在梁上的白熾燈。“以前我兒子住的,去年他參了軍,是防化兵。”

  蕭南明白了他上身士兵服的來歷,進門後環顧逼仄陰暗的室內。屋裡隻有一張木板床和一個破木櫃,上面布滿了厚厚灰塵。他放下箱子,“我在哪兒吃?”

  “今晚就在我家吃吧。”隨著話音江嬸提掃把進來,“你帶他去樓下打水洗洗,我來打掃一下。”

  知青宿舍裡擺了兩張單人床,牆上貼著*和華國鋒的標準像。大方把切好的南瓜片放進大鍋裡翻炒,小毛頭蹲在土灶後燒著火。

  大方本名方天祥,他來自省城,父親是右派。而小個子郭宏,因為奇特的身材和馬桶蓋髮型而榮獲了“小毛頭”的綽號,本名卻沒幾人記得起了。

  “這個琶遙勖搶鬯覽芻畈逋炅搜硭爬矗婊嵫∈焙頡!碧幕鵜繒兆判∶芬渙車牟環霸緹吞瞪蝦H撕貿嶽磷觥@獻湧刹幌肴ニ藕蛩!

  還沒等大方回應,江小霞便闖進來直奔鍋台掀開了鍋蓋。

  “說,鍋裡的南瓜是哪來的?”她怒目圓睜質問大方。

  大方張大了方嘴巴卻沒能啊出一句話來,濃眉下的兩隻眼瞄向了灶台後的小毛頭。

  小毛頭擱下燒火棍站起,“是啞巴家的。我發誓絕不拿貧下中農的一針一線,但地主反壞右除外!”他舉著右手言之鑿鑿。

  等江小霞氣哼哼回到家裡時,蕭南已洗去臉上油垢坐在八仙桌邊和父親聊天。

  “我女兒小霞,”江隊向蕭南介紹了下,“小霞,你媽在樓上忙,你去煮飯吧。 ”

  “奶油小生!”江小霞心裡罵了句,轉身進了廚房。

  “她剛初中畢業。”江隊說著遞過一支春秋牌紙煙,蕭南擺手表示不會抽。江隊自個劃根火柴點上抽了口,“咱隊難得來個高中秀才,你以後跟我當文書吧。”

  那年的高中隻讀兩年。不管是初中還是高中,城裡的學生畢業後唯一的出路是下放到農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快七點鍾一起吃飯時,蕭南認真打量了下坐在對面喝粥的江小霞,只見她俊俏的瓜子臉上飄著兩道不濃不淡的柳葉眉,一雙丹鳳眼撲閃著得理不饒人的霸氣,微翹的鼻尖和臉頰上隱時現的兩個小酒窩惹人憐愛,扎成馬尾的微黃秀發披在粉紅線衣上,印襯出東方少女特有的清純氣息。他又來回瞄下江隊長夫婦,實在找不出這個可愛的姑娘究竟像誰。

  “她今年至少16歲了。”蕭南暗忖。

  飯後上了收拾好的閣樓,蕭南鋪好床鋪後伸頭從窗子向外望望。

  夜空的一鉤彎月下,遠處黑黝黝的山巒似乎隱藏著某種令人恐懼的神秘,近處的村落黑燈瞎火,屋外狹窄的土道上不見有人在走動。

  “也許是怕狼來吃人吧。”蕭南關上窗子回過身來,“地方雖小,但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

  一粒白色東西落在蕭南的鼻尖。他用食指抹起放在鼻子下聞了聞,皺起眉頭慢慢仰臉。屋梁上一隻蹲在燕窩邊的燕子抖抖翅膀又拋下一粒“炸彈”,蕭南連忙擺頭躲避,還是精確“擊中”了眉心!

  “燕子姐,我可沒埋汰你呀!”蕭南露出一臉的苦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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