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南本以為當了文書可以坐在隊部裡不用下地,誰知開工哨子一響,他也得像江隊長一樣扛著農具出工。雖然在田埂挖渠灌水的活不重,可一天下來他的手還是磨出了幾個水泡。
“原來大米是在水裡種出來的。”開渠向稻田灌水時,蕭南以為自己發現了新大陸。
“種的是水稻,成熟後脫了殼才能叫大米。”江隊長說著從他面前走過。
等弄明白水稻不可以直接食用時,蕭南也感覺到自己瘦了一圈,也因此榮獲了個雅號:楊柳腰。平日的早餐自己解決,午飯和晚餐則在知青宿舍裡跟小毛頭和大方一起吃。
25瓦的白熾燈下,三人圍坐在一盆蘿卜菜旁,蕭南用筷子撈把菜翻了個遍也沒找出一點肉星來。“你還讓別人吃不,楊柳腰!”大方厭惡地用筷子打了下他手中的筷子,“想吃肉去找狼要,它肚裡有豬肉也有羊肉。”
大方來這裡兩年了,若只看頭上的板寸和滿面鄉土的氣息,誰也猜不出他是插隊的知青。
“就是。”小毛頭附和了一句,“對了大方,亞寶要組織民兵去打狼,你沒報名?”
亞寶是隊裡的退伍軍人,也是沙灣五隊的民兵排長。蕭南還是第一次聽說有這個姓,而小毛頭兩人似乎比他更見多識廣。
“咱成份不好,沒人敢讓咱摸槍。”大方苦笑一下,“隊長家的閨女比狼還厲害,你可要小心哦。”
“阿拉是來勞動的,再厲害她能吃了阿拉?”蕭南被飯裡沙子咯了下,連吐了幾口。“隊裡怎麽就咱仨知青?”
“原來有倆女的,一個美如天仙被招了安――不,是招了工。”大方幾口扒完放下碗,“另一個弱不禁風回城病休了。咱的成份和他的個頭,當兵不準招工不成,隻能在這兒繼續修地球唄。”
“琶冶鸚∏迫恕!斃∶仿盍司渫粱昂蠹釁鸌詈笠黃懿啡燉錚23竄一竄,我爸就是23歲後才竄到一米七八的。”
大方把嘴一撇擱下空碗,“吹吧,私宰耕牛犯法,吹死耕牛無罪!蕭南,飯後你收拾。”
“行。”蕭南搬起盆把湯水倒進自己碗裡,又聊了一會兒,他才知道小毛頭是初中畢業,他父親是本地縣城的糧食局幹部,母親在蔬菜公司當營業員。
“我媽正辦病退呢,辦好了咱也可以回城賣菜嘍。”
“不知道我會在這兒呆多久。”蕭南邊扒著菜湯就飯,邊在內心嘀咕著。
晚飯後參加過隊裡派活會,蕭南第一個回到江家的閣樓。他從箱底找出一本發黃的世界名畫冊,關上門後把一張白紙釘在牆上,抓過畫冊翻著。
樓外忽然傳來江小霞叫聲:“媽,你快出來,咱家雞仔少了一隻!”
蕭南移步到窗口,伸頭向下望去。
手電光柱照著門前的雞窩,江小霞蹲在雞窩前數著:“11、12――傍晚我喂雞時還是13隻呢。”
“你再數數,也許是數錯了呢。”散會回家的江嬸說著走來。
江小霞站起身用手電來回照射周邊,“我都數兩遍了,就是少了一隻嘛。”
江嬸蹲下關上雞窩門,“算啦,八成是被黃鼠狼叼走了。”
“黃鼠狼怎能知道咱們都去開會了?”江小霞滿是怒氣地反駁,“肯定被先回來的賊偷吃了!”隨著話音手電的光柱移向正從閣樓伸頭張望的蕭南。蕭南趕忙縮回了腦袋。
“別冤枉我,阿拉可沒偷吃你家的雞!”蕭南低聲反駁著。
淮陽丘陵適合種植粳稻,5月上旬播種,10月中旬收割。水稻的整個生育過程都離不開水,晴天灌水雨天排水,蕭南每天跟著社員們一起田間勞作賺工分。
初夏的陽光不僅蒸發了蕭南的書卷氣,也曬舊了他的衣服黑了他的皮膚。出工時上身髒兮兮的背心和卷起的褲腿,再加上一頂半舊的草帽,蕭南和社員們走在一起沒人能看出他的特別。如果非要說有何不同,那就是勞動的麻利程度。天氣預報說近日有雨,按照江隊長的派工,他和男社員們一道用鍬挖紅泥加高田埂。雖然他乾的很努力,可動作依然比別人慢了半個節拍。
小毛頭挖了幾下後,端起臉盆沿著田埂大聲吆喝:“挖到了龍蝦要交公,快快拋上來……”
蕭南左腳一陣刺痛,連忙拄著鍬把從泥水裡拔出腳,見小腳趾被龍蝦紅色的大鉗子夾住,疼得哇哇大叫:“小毛頭快來,這裡有一隻!”
小毛頭趕緊過來,放下臉盆,費了好大的勁才拔下那隻頑皮的小生物。
江小霞高卷褲腿跟著一群婦女趟在稻田裡除著稗子,一條條白花花的腿吸引著男社員們的目光。
家裡的三隻母雞每天下蛋,可昨天江小霞在雞窩裡隻找到了兩個,這不能不讓她向蕭南兩人投過仇視的目光。
胡淑梅順著江小霞眼光瞅去。“瞧他乾活,像娘們似的。他住在你家?”從身材和長相上一眼望就能判定她是胡會計的女兒。她比江小霞大一歲,因為在隊裡當廣播員,平日隻要下半天的地。
江小霞斜望蕭南的眼角恨不能像兩隻龍蝦的大鉗子把他給夾扁了,“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東西,早晚趕他走。”
“為啥,他欺負你了?”胡淑梅的杏眼直望著蕭南,那眼神不像是在看而是在撩人。
江小霞彎下腰一巴掌拍掉趴在小腿上吸血的螞蟥,“他敢!”
蕭南檢查了下受傷的腳趾,上了田埂。“小毛頭,你倆真沒偷她家的雞蛋?”
“我不是說過了嘛。”小毛頭瞄了眼江小霞,把手中的小龍蝦丟進臉盆裡,“敢偷隊長家東西,不想回城了!”
蕭南望望半盆的龍蝦,“這玩意兒我可吃不下。大方回去做飯了?”
集體勞動時,隊長會讓各家抽出一名婦女提前一小時下工回家煮飯,三名知青則是輪流著來,今天輪到了大方。
小毛頭下巴一指:“沒,還在那兒騙煙抽呢。”
地頭的土包上,亞寶蹲在大方面前,大方把一包大前門煙裝進口袋,隨後有模有樣地掐起手指。“你屬狗,胡淑梅她屬――”
“豬,小我一歲。你算算她會不會克我。”26歲的亞寶眼窩深凹鼻梁高隆,若不是古銅色的皮膚,乍一看黑以為是個外國人。
“收工了,下午一點半準時出工。”扛鐵鍬的江隊吹起哨子從地埂走來。
通往村口的土道上,蕭南扛著兩把鐵鍬一瘸一拐地跟在江小霞身後。江小霞回頭看看他,鼻孔裡噴出了一聲哼後加快腳步走去。
“楊柳腰,”大方叼著煙從後面上來,“午飯煮好了?”
“今天不是輪到你嗎?”蕭南轉回身子。
大方一愣,“壞事,我怎麽忘了。”他回頭望望頭頂臉盆跟來的小毛頭,“喂小毛頭,今天中午吃烤紅薯吧。”
“行。”小毛頭取下臉盆向大方炫耀著,“下午你再騙亞寶一瓶酒,咱們晚上大餐一頓!”
山區的夜晚涼風習習,公社統一組織的捕狼行動毫無收獲。夜晚公社放映隊在谷場露天放映電影《創業》,蕭南沒去看。他呆在閣樓裡,對照畫冊中《入睡的維納斯》,立在牆邊在畫紙上勾勒女性人體的輪廓。
構圖剛成型,樓外傳來紛遝而過的腳步聲。“電影散場了?”蕭南從窗口伸出腦袋觀望。
“喂樓上的,我家的電不要錢是不?”江家三口各拿個小凳子回來,江小霞遠遠高叫。
蕭南趕緊縮回腦袋,收起畫冊滅燈上床。
“田間的農活不多,明天起得安排副業生產了。”女兒開了大門後,江隊長邊說邊跟著進來,拉亮燈後見女兒直奔樓梯,忙喊住她:“喂,你上去幹嘛?”
江小霞在樓梯口止住腳步,一手指著樓上:“他天天夜裡亮燈,我去找他收電費。”
“回來!”江隊擱下手中凳子,“人家為幫我寫工作總結,連電影也沒時間去看。當初你要是考上高中,我還求別人。”
“考不上怪我,誰叫媽整天叨嘮說女孩子讀書沒用的。”江小霞隻得負氣回來。
“上高中不要錢啊?”江嬸彎腰把三張凳子擺好,“咱家有你哥一個高中生就夠了。好了,累了一天,都洗洗去睡吧。”
清晨6點半,蕭南就被架在閣樓頂大喇叭的《歌唱祖國》音樂給吵醒了。又磨蹭了好一會兒,聽見樓下吃完早飯的聲響,他才起床下樓,蹲在屋前的壓水井邊刷牙。
江小霞提著水桶從屋裡出來,用腳把蕭南的水盆移到一邊,自己開始壓水。蕭南回頭望下她,江小霞厭惡地把頭扭向一邊。
江隊長從屋裡出來:“蕭南再個帶人上山割草,我去大隊開會。”
“爸,割草以前不都是我們婦女的活嗎?”江小霞停下壓水問。
“我是隊長,安排誰去誰去!”江隊說著頭也不回地走了。
蕭南吐出口中的水,“要不這半天的工分給你掙?”
“誰稀罕!”江小霞黑著臉起水桶回了屋。
“小丫頭,我哪裡得罪你了?”蕭南拉過洗臉盆,朝她的背影嘟噥著。
風把滿山的茅草吹的沙沙直響,蕭南站在膝蓋高的草叢中四下警惕觀望,生怕不知從哪裡竄出了野狼。聽到身後石頭落下的響聲,他立刻攥緊手中鐮刀跳過身子。
根據當地人說狡猾的狼多從背後偷襲人。如果此時你轉頭觀望,它便會一口咬住你脖子。見是小毛頭使勁抖著條一尺來長的花蛇從後面走來。
“今晚有肉吃了,楊柳腰。”小毛頭把蛇丟在蕭南腳下,把蕭南嚇得幾乎能蹦起一丈高。“嘿嘿,它已經被我要散了。”小毛頭說著撿起石塊把蛇頭砸扁了,“跟領導近就是好,不然能派你來割草。咱今天算是沾你的光嘍。”
蕭南本想喊大方來一道割草的,大方卻主動跟著亞寶他們去池塘放魚了。
“這哪是沾光,是江隊怕他千金被野狼吃了。”蕭南移到一邊繼續割草,“小毛頭,你下次什麽時候回縣城探親?”
小毛頭把死蛇塞進褲袋,向一片盛開的黃花張望,“下個禮拜天去幫隊長買煙。我爸不抽,煙票也是多余的。你要捎東西?”
“幫我去百貨公司文具櫃買畫布。給你錢多買點,這個不要布票。”
小毛頭來到黃花跟前,“哇,是金銀花!”他下手摘著,“你要畫布幹啥子?”
“肯定不是縫褲衩。”蕭南直起身左右望望無人,“噯,把你衣服脫了。”
“你要做什麽?”小毛頭警惕地瞪著他。
蕭南從一個灰色布袋裡取出畫板, 來到凸起的岩石邊,“過來,哥給你畫個裸體畫。”
小毛頭嚇得腳下一崴,“喂蕭南,對男人你也敢耍流氓啊!”
蕭南父親是小學美術老師,那本畫冊是四十年代他讀美院時的臨摹教材。受父親的影響,蕭南從小就愛畫畫。按照蕭南的擺布,腰裹青草的小毛頭坐上岩石擺出思考者大衛的姿勢,蕭南認真在畫板上畫著。
“知道我的夢想是什麽嗎?就是像我爸年輕時一樣考上美院。”
小毛頭忍不住打個噴嚏:“能快點不,這山風賊冷。”
山風不僅喚起小毛頭一身雞皮疙瘩,還吹落了閣樓牆上女人的裸體素描,把畫稿從門縫底給送了出去。江小霞去集市賣完雞蛋回來,瞅見木樓梯上的白紙,過來拿起看了眼。
“下流!”她羞紅臉頰朝樓上罵了句。
蕭南不知道自己的秘密被人發現,依舊一筆筆畫著。“再忍忍。第一阿拉不想在一輩子待在這兒修理地球;第二更不想像老爸那樣終身當臭老九。阿拉要做中國的安格爾。知道安格爾是誰不?”
“管他老幾,反正我受不了啦。”小毛頭扯掉身上的草裙,撿起地上衣服。
蕭南無奈地搖頭一笑,放下畫板抓起鐮刀去繼續割草。穿好衣服的小毛頭撿起畫板看了眼,頓時瞪大了眼。“楊柳腰,你、你怎能把我畫成了這樣!”
畫板上是位懷抱嬰兒的長發女子裸體素描。
蕭南丟下一把青草回頭看看:“找不到女模特,隻能充分發揮自己想象力唄。記住,阿拉畫裸畫的事可千萬不能說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