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田裡稻子變成金黃色時,也沒見大方回來。蕭南一鼓作氣把自己還有江家的四把鐮刀全都磨了個鋒利無比,江嬸特意獎勵了兩個煮雞蛋讓女兒偷偷送到樓上給他作早餐。
稻田開鐮的第一天,蕭南發現割稻與割草不同,草是青的,抓住草的上端一鐮摟過就能輕易割斷,而成熟的稻稈不僅韌性難割,且很光滑。他因此不小心割傷了手指,包扎了下繼續戰鬥,結果又用力過度一刀割在了小腿上。江隊長沒轍,隻好讓他回家休息。蕭南卻堅持輕傷不下火線,向小毛頭要了宿舍鑰匙,他每天上下午煮好一大鍋綠豆湯,一瘸一拐推著平板車送到地頭。他的精神感動了大夥,也從社員們手中收到了一籃子慰問的雞蛋和五顏六色的時蔬,讓小毛頭再次跟著沾了光。
為防止下雨讓稻子爛在地裡,包括江小霞在內的男女社員們連續一周搶收,每天彎腰割稻,到了晚間腰疼得幾乎直不起來。瞅見江嬸用針為江小霞挑破滿手的血泡,蕭南既為她心疼,也感受到了農民的辛苦。全部擔回的稻谷堆放倉庫中,只等播種完小麥後打谷成糧了。
稻谷收割完畢,隊裡給全體社員放了一周的假。近水樓台先得月的小毛頭回縣城吃香喝辣的去了,蕭南也想回上海探望父母,卻因插隊時間不足,拿不到公社的探親證明而作罷。
這幾日蕭南在江隊長家搭夥。看到一家三口疲憊不堪的樣子,他主動承擔起喂雞和菜園子的活。放假的第二天,天氣就開始轉陰。一整天沒見到陽光,遠處的白米山頂淹沒在雲霧之中,蕭南正在菜園子裡一瓢瓢舀誰澆菜,身後傳來江小霞的聲音。
“傻瓜,你想淹死我家的菜呀?”
蕭南直起身不解地望著她。
江小霞含笑進了園子,“山戴帽大雨到,你沒瞧見?”
蕭南順著她手指方向望望白米山,“我哪懂這個。”他撂下水瓢,“你曬黑了。”他投來的眼眸中彌漫著濃濃的愛憐。
“你也是。”江小霞嫣然一笑,“我爸媽都誇你是好孩子呢。”
“沒他們說的那麽好。”蕭南蹲下盯著一個成熟的番茄,“我偷喝過你家醬油,但是雞仔絕不是我乾的。”
江小霞過來伸手揪下了番茄,“那是誰偷的,大方還是小毛頭?”
“我不能說,否則會被他們下老鼠藥毒死的。”蕭南站起瞅瞅架子上的冬瓜,“因為我們一起發過了毒誓。”
江小霞在水桶裡洗好番茄遞給他,“發壞誓的才會遭雷劈。吃吧。你最近又在畫什麽?”
“在臨摹奧地利畫家古斯塔夫・克裡姆特的《吻》。”蕭南剛要咬,又把番茄遞在江小霞口邊。“第一口你先嘗。”
江小霞咬了一小口,“好甜。噯,你說親嘴到底是啥滋味的?”
蕭南看看江小霞咬過的番茄,又抬眼呆望著她的紅唇。
江小霞被他看得臉一紅,“隨便問問而已,別胡思亂想。噯,明天騎車帶我去鎮上好不,我媽叫我給我哥回封信。”
這一夜兩人都沒睡好。蕭南的眼前遊蕩著江小霞的美目柔情,而江小霞夢見蕭南吻了自己,那味道好甜,甜的在她醒來後依然咂起嘴回味了許久許久……
早飯後父親又要去隊部打麻將,江小霞留下他的自行車。蕭南刻意在頭髮噴了發膠整了形,換上一身乾淨衣服下樓跟江嬸打聲招呼,隨後騎上了門外的自行車。江小霞跨上後座,有意在與蕭南的身體間留些空隙。
“騎穩點。摔了你沒事,別摔了我爸的車子。”
兩人剛到了村口,迎面遇到了胡淑梅,江小霞朝她擺擺手,淑梅以複雜的眼神目送兩人一路說笑著遠去。
一段不高的坡頂首先冒出了蕭南整齊有型的頭毛。“咱們大隊每年有上大學的指標?”他邊問邊吃力蹬著車。
“可不,去年一隊走了個生產能手。你想被推薦,得各方面很傑出才行。”
“看來我是沒望了。”想到寫過檢討的事,蹬上坡頂後蕭南略停頓一下,“要下坡了。你坐穩了。”他突然用力一蹬,故意晃動車把衝下山坡,“哎哎把不住了,快摟住我。”
江小霞驚嚇地緊緊抱住他的後腰,蕭南卻露出了陰謀得逞後的得意。
張八嶺是座不足百十來戶的小鎮,因為這裡通火車而顯得非常熱鬧。蕭南在郵局前停了車子。“到了。”說著他一腳蹬在地上,向後望望。
江小霞仍緊抱他腰,頭貼後背不願下車。
路人的側目讓蕭南有些難為情,“快松手,人家在看咱呢。”
“誰叫你騎這麽快的,討厭!”江小霞紅著臉下車,“在這兒等我!”
蕭南在甜蜜笑意裡目送江小霞進了郵局,忽然聽見有人叫自己,轉頭見大方提包走來。
“這麽巧,我剛下了火車。”大方顯得神采奕奕。
蕭南仔細端詳他的面容:“你的臉好了?”
“剛到家時刻把我奶奶嚇壞了。”大方摸摸修正後的嘴巴,“扎了三個多月的針灸。走,我搭你車回生產隊。”
蕭南朝郵局瞅瞅:“別急,等一下。”
“還有人?”
話音剛落,江小霞從郵局出來,大方來回望望他倆。
回來的路上江小霞坐在自行車前杠,大方摟包側坐後座,蕭南吭哧吭哧地蹬著車子。
“楊柳腰,你倆搞上了?”大方大聲問。
“說啥呢這麽難聽。”前躬身子蹬車的蕭南借機嗅嗅江小霞的頭髮,”省城有什麽新聞?”
“從廣播裡聽說中央開了會,好多政策在調整。”
江小霞忍不住插嘴:“美國之音說中共準備恢復高考呢。”
蕭南大吃一驚:“你敢偷聽敵台?”
江小霞立刻伸下舌頭閉了嘴。
江隊長打麻將輸了一塊錢,回到家裡時江小霞還沒回來。聽老伴說是蕭南騎車帶女兒去鎮裡,他微微一怔。
“他倆要是真搞上對象,你不會反對吧?”江嬸蹲在壓水井邊淘著米。
江隊長掏出香煙點上一支,望著閣樓歎了口氣。
“怎啦?”江嬸轉頭看他,“人家是高中生,哪點配不上咱小霞了?”
“唉,你不知道,大隊李書記昨個托人來為咱小霞提親呢!”
江嬸又驚又喜,“真的?”
當天午飯後待蕭南上了樓,江隊長從上衣口袋摸出一張黑白照片遞給江小霞。“他家大公子,咱社隊企業的供銷科長。今年剛滿23。”
江小霞看也沒看地扭過頭去,“我才剛滿17,不想這麽早搞對象!”說著起身出了門。
“你是怎調教的女兒!”江隊長悶氣地衝妻子瞪起了眼睛。
隊裡恢復開工的當天,蕭南就被安排專職看守糧倉。抱著鋪蓋進了倉庫裡,他呆望起堆成小山的稻谷。
江隊長遞過大門鑰匙,“白天開門開窗通風,夜裡好好守著。嚴禁雞鴨鳥進來,更要防止人來偷!”
江隊長前腳剛走,小毛頭後腳就溜了進來。
“哇好多。楊柳腰,要不我每晚來搞幾斤,等湊夠一麻袋咱們去換雞吃。”
蕭南在麻繩結成的破床上放下鋪蓋,“出去,阿拉可不想跟你一塊去站台!”
晚上煮好飯上樓去叫蕭南下來吃飯,江小霞意外看到母親在閣樓裡打掃衛生。
“媽,他搬走了?”江小霞錯愕地張大了嘴。
“你哥要回來探親了,你爸安排他去看幾天倉庫。過來幫手收拾一下。”江嬸從床下拽出畫板,瞅見上面的像把臉一轉,“嘖嘖,畫啥不好畫這個,快拿去燒了!”
晚上和大方、小毛頭一起吃飯時,聽到他倆滔滔不絕講起家裡的事,蕭南勾起了父母的深切思念。回到空曠的倉庫,在形影相吊的孤獨中他坐在床邊蒙面啜泣,開始懷疑自己是否還能堅持下去……
躲過初一躲不了十五,大方一回來就趕上了翻耕播種小麥。蕭南也因此當上了專職廚師。他關好倉庫來到知青宿舍正在淘米,江小霞身穿女軍裝斜挎軍用布包神氣地進來。
“蕭南,你瞧好不好看!”
“真漂亮。”蕭南抬頭看看,“你哥送你的?”
“嗯,他用兩套軍裝特意為我跟個女兵換的。”江小霞滿面的得意。“他還帶了好多特產,回頭我拿給你嘗嘗。”
蕭南眼神黯淡下來,起身把米下了鍋,“還是留給自己吃吧。以後最好離我遠點,你爸說你已經說了婆家。”
那晚江隊長親自上樓安排他來看糧倉時,不僅強調了這是對他的信任,同時提及了江小霞的親事。
“他說他的,我又沒同意。”江小霞撅起嘴書包裡取出畫布,“你的畫。差點給燒了。”
蕭南接過看看,“燒就燒唄,免得被人當作黃色物品。”
“你這人怎啦?莫名其妙。”剛才的興奮蕩然無存,江小霞轉身就走,“不管你了,陪我哥去看我姥姥。”來到門口時忽又掉過頭,“又沒下雨,倉庫兩天通一次風就夠了。沒事出去溜達, 反正又不要你下地。”
直到晚飯時間江小霞兄妹倆還沒回來,江嬸猜想肯定在姥姥家住下了。
“唉,這個小霞,要不是她哥回來,還一直為給她說親的事跟我鬧別扭呢。”江嬸擺上飯菜,“咱倆先吃吧。”
江隊長擦乾手在桌邊坐下,“這門親事兒關系到咱兒子複員回來的工作安排,書記答應他進社企當技術員。可不是隨便鬧著玩的。”
江小霞的一番話提醒了蕭南。次日趁著大家都下了地,他也溜出了村,來到果園裡晃蕩。
哥哥被老同學留下喝酒,江小霞獨自騎車回來,從果園小路抄近路穿過時,前面的歡聲笑語讓她停下了車子。
果樹間閃動著蕭南和胡淑梅的身影,她靜靜聽著傳來的話語。
“這次你可跑不掉了!”這是胡淑梅的聲音。
“別抱這麽緊!”蕭南的話柔聲細語。
“嘻嘻,這樣行不黑乎乎?”這聲音聽上去騷哄哄的特別刺耳。
江小霞濃濃的醋意上來,蹬著自行車快速離去。
小麥播種完後的當晚,江隊長在隊部會議室準時開了派工會。“明天起休息三天。另外為歡度中秋,縣裡決定舉辦文藝匯演,公社說排練期間給全勤工分,有誰要報名的嗎?”
三個知青全部舉起手。江小霞看看蕭南,也跟著舉手。
“不錯,都很積極。”江隊長讚許地點頭,“不過蕭南你不能去。”
“為什麽?”
“縣文化館叫你明天先去幫忙,工分照計還有津貼。”副隊長甕聲甕氣地代江隊長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