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裡30來頭山羊一直是啞巴專職放牧。他是個50多歲的光棍漢,江家住的老屋就是他家的祖產。這天上午,江隊長正在田裡指揮社員為稻田噴藥,胡淑梅在大喇叭裡呼喚他趕緊回隊部――原來啞巴在山上放羊時不知吃了什麽野果,口吐白沫渾身抽筋地中毒了。
“趕緊送縣醫院。”江隊長望望躺在手扶拖拉機車鬥裡的啞巴,“路上開穩點,快走。”
中午吃飯時,江小霞聽說此事後眼前一亮,“那隊裡的羊誰去放?”
“回頭跟副隊長商議一下。”江隊長幾口扒完飯,放下飯碗。
“爸,幹嘛不讓蕭南去?”
站起身的江隊長愣了下,扭頭望著樓上,“他?”
“小霞說的對,”江嬸跟著瞄下,“他被批鬥過,在大家面前也抬不起頭來,不如讓他自個去放羊呢。”
站在不高的山包眺望,陣陣清風在青稈稻田裡掀起了綠色波浪,天空依舊那麽藍,藍得令人心曠神怡。當了羊倌的蕭南數了數半山坡上一群啃草的山羊,找塊石頭坐下,取出布袋裡的畫板,“景色很美!”
蕭南專心致志畫著風景寫生,沒留意到江小霞手提籃子悄然來到了身後。江小霞剛要拍肩膀嚇唬他,怕觸電的手又停在半空。她想了下,從頭髮上取下個發卡,小心翼翼在蕭南耳垂碰了下,隨後立刻縮回了手。
以為有蟲子的蕭南隨手摸下自己耳垂。
“還好,這次沒電。”江小霞自語著插回發卡。
“是你?”蕭南回過頭,“你來幹嘛,怕阿拉偷喝公家的羊奶?”
“想喝你喝唄。”江小霞在他身邊蹲下,“今天我們婦女不出工,我來剜野菜。”
蕭南向籃子裡瞅瞅。江小霞抓起一把黑色的東西,“瞧,地衣,燒湯可好吃了。”說完她瞅瞅著蕭南的畫板,“怎麽不畫光腚女人了?”
蕭南觀察一下羊群,“阿拉可沒本事把羊幻想成美女。”說著他掉頭凝視江小霞,“要不你給我當一次模特?”
江小霞臉一紅,,“滾一邊去,越說越下流。”
“穿衣服的也不行?”
“不行!淑梅喜歡你,你去找她畫好了。”
“她怎麽會喜歡阿拉?”蕭南匪夷所思地撓頭。
“她說你長得像她表哥,他倆初中時一起牽過手。”江小霞提起籃子站起,“可她表哥已經有了表嫂,所以才不得同意不嫁給亞寶。好可憐。”
“你呢,從沒和男人牽過?”
“說人家又轉到了我身上,不跟你說這些無聊的。”江小霞提起籃子向山下走去,“別光顧畫,看好羊,要是少了一隻我可再也幫不上你了。”
蕭南才明白自己能當上羊倌還是她的幫忙。“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他大聲衝江小霞背影問。
“要不是你住在我家,我才不管你呢!”江小霞頭也不回地高聲回應。
直到江小霞的身影消失在一片蘆葦之中,蕭南依然心潮起伏不能平靜。“謝謝你,小霞。”
蕭南不需要像小毛頭一樣去參加晚上的派工會,飯後他負責刷鍋洗碗。小毛頭散會一回來便面帶神秘地問:“楊柳腰,咱們啥時行動?”
蕭南鄭重地手點他的額頭:“阿拉警告你,隊裡的羊羔是有數的,不管白天還是夜裡你都甭打這歪主意!”
“蕭南,你明天去不去北山放羊?”隨著聲音,江隊長出現在門口。
“可以去。”蕭南回應,
“有事嗎江隊?” 第二天江隊長帶著武夫般的副隊長登上北山頂,找到了認真看羊的蕭南。聽明白兩人的來意後,蕭南頗感驚訝,“江隊,你想在這坡上種茶樹?”
江隊長點點頭,“是大方出的點子。他說仔細看過這裡的風水……”
“是山水,隊長。”副隊長用粗獷的聲音糾正。
“對,是山水。說這裡的地形和四隊沒啥兩樣,為啥他們能種,咱就不能?”
“有道理。”蕭南讚同地豎起大拇指,“你們要我做什麽?”
“充分發揮你的想象力,”江隊長拍拍他肩膀,“先用畫筆把這片山給我種上一片片茶樹。畫好了我拿去向大隊領導請示。”說完對副隊長一擺頭,“走,咱們下山。”
“可我還要放羊呢。”蕭南朝兩人大喊。
“啞巴回來了。”副隊長止步回過頭,“明天起給你一周時間,每天計半天工,你愛去哪兒畫都行。”
一個星期不用勞動,還可以公開作畫,領導的器重讓蕭南當晚睡覺時做夢都笑出了聲。
蜿蜒的小溪在繞過北山腳下向東流淌,清澈見底的溪水流過鵝卵石時發出潺潺的水聲。蕭南坐溪邊對著山坡構思畫稿,江小霞赤腳站在淹沒腳面的水中,尋找被溪水衝下的河蝦――今天是大集日,隊裡的婦女們不用出工也可以計半天的出勤。
“還沒捉到,小霞?”蕭南頭也沒回地問。
“我好捉,可小蝦難抓。”終於發現了一隻向上遊遊動的蝦,江小霞彎下腰準備下手,“我找到了一條,你快過來抓它。”
蕭南回頭看看,“不行。阿拉在上工,不能幫你乾私活。”
江小霞雙手輕輕插入水中,猛然捧起水把蝦潑上了岸邊,“你是在磨洋工吧?以前我們老師畫幅畫都不用一堂課。”她上了岸,撿起活蹦亂跳的河蝦。
“那是國畫,追求的是神似。”蕭南起身到她跟前,拿過小蝦掐去頭塞進嘴裡,“所以能一揮而就。西洋畫重寫實講形似,人物畫還要先懂解剖學。”
“饞嘴。”江小霞穿上涼鞋,“噯,當畫家是不是很好玩?”
如果藝術隻是用來打發多余時光,確實是件修身養性的事。然而一旦將其當做了職業,就須能耐得住寂寞挨得了饑餓。君不見許多偉大的畫家皆是生前窮困潦倒,身後才聲名遠揚。
“那等你死後,我們江灣不也跟著出了名?”聽了蕭南的話,江小霞撿起畫板對照北山望望。
蕭南被逗樂了,“呵呵,你盼我快死?”
“你真的會死?”江小霞突然為自己幼稚的問題感到不好意思,把畫板還給了蕭南。
蕭南盯著她忽而一笑,“每個人都會死,你也一樣。尤其是你們女人,等老得滿臉皺紋時再死,會死得很難看。”
“哼,除非也能讓我看著你慢慢變老,否則才不給你看我老時的樣子呢。”
“我也想有這個福分。”蕭南把畫板放在腳下,“伸出你的右手。”
江小霞警覺地把手藏在身後:“你要幹什麽?”
“給你看手相,看看你未來會嫁給誰。”
江小霞想起小毛頭的那句“算命是假,借機摸女人的手是真”的話來,把臉一沉,掉頭就走,“要摸就去自摸,我要回家了!”
此時還真有人在自摸。隊部裡,副隊長啪地把摸到手的牌拍在台上,“自摸,給錢!”
江隊長、胡會計和亞寶面面相覷。
“唉。你倆一正一副輪流自摸,還要不要別人活呀。”胡會計無奈地丟過一毛錢的票子。
外面突然傳來胡淑梅的敲門暗號,“江隊,大隊來人了,你們快收起來。”
三天后,完成畫作的蕭南蹲在水井邊洗衣服。江小霞拿小凳子過來。
“大畫家,要不要我幫你洗。”
蕭南朝兩邊望望,“不敢,你爸媽看到會誤會的。”
“我媽去看我姥姥,我爸在開會呢。”江小霞拉過蕭南的水盆,“你起來,笨手笨腳的看著難受。你的畫完成了?”
蕭南到曬衣鐵絲前取下毛巾擦手,“只等你爸回來驗收了。聽說淑梅要出嫁了?”
“亞寶家新房子建好了,兩人結婚的日子也找人看過了。”江小霞說著提起蕭南的內褲,“這裡面怎麽滑溜溜的?”
蕭南臉一紅,用毛巾作擦臉樣子,“是游水時不小心鑽進了一群小蝌蚪……”
“騙人,我又不是小孩子!”
“既然知道,還要問我?”蕭南露出一隻眼。
“哼,準是你吃粥時不小心灑進去的。”江小霞使勁搓揉著,“噯,你先別急交作業,反正還有兩天時間可以照拿工分。不如洗好衣服咱倆騎車出去玩。”
借來胡淑梅家的自行車,蕭南載著江小霞一口氣蹬到白米山下。“其實這山並不高。”蕭南望望山頂。
兩人藏好車子後向山頂攀去,一塊巨石擋住去路,爬不上去的江小霞急得跺腳,“回來蕭南,快拉我上去!”
蕭南折身蹲在巨石上伸手,“來,抓緊了。”
“不要,你會電我!”江小霞剛要去抓又縮回手來。
蕭南左右看了下,撿起一根樹枝,“抓住這個,絕緣的!”
一周的最後一天,天空薄雲遮住了太陽,江小霞坐在蘋果園邊的一棵樹下,蕭南為她畫著速寫。每當蕭南抬頭觀察她時,江小霞總會羞澀地低下頭去。
“噯,不想被我畫醜了,就別低頭。”蕭南認真地說,“看著阿拉,不準眨眼”。
江小霞抬起頭凝視蕭南。當蕭南再次從畫紙上抬眼望她是,兩人目光碰撞在一起,彼此都沒再回避,緊緊吸在一起的眼神相互傳遞著愛戀的柔情,江小霞的臉上漸漸塗上了一層美麗的瑰色,而蕭南也慢慢加速了呼吸。當蕭南放下畫筆要起身朝她走來時,江小霞卻爬起身嬉笑著朝果園裡跑開。
“不讓你畫了,除非你能追上我。”她邊跑邊大喊。
蕭南向她追來。“你跑不掉的,阿拉飛人來啦――”他縱身一躍,抓住根樹枝上想來個凌空飛身,不料樹枝哢吧一聲斷了,他一屁股跌落在石尖上,疼得發出一聲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