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蕭南把江隊長從水中撈上來吐完水,等蘇醒後扛回家裡時,已是凌晨。
“輪到你這個旱鴨子看塘,偏又遇到了狼!”江嬸用毛巾為丈夫擦著頭,“幸虧人家後生夜裡跑步鍛煉,不然,哼!”
江小霞倚在自己的房門滿目感激地望著蕭南。內心有鬼的蕭南看看她,露出的一絲笑意怎麽看上去都是在寫檢討。
陽光從敞開的窗子照進閣樓,蕭南腰間蓋著被單還在床上睡覺,輕輕敲門聲把他驚醒。
“誰?”
“我,樓下的小霞。”
蕭南掀起被單看看,“等等,先別進來!”他光著身子下床取下鐵絲上的衣褲。
雙手端湯的江小霞立在門外,“還沒好?”門吱呀一聲開了,她忙閉上雙眼,“我可以睜眼不?”
“請吧。”
江小霞慢慢睜開眼睛,見蕭南穿著整齊地現身在面前。
“昨晚你爸不是說我今天都不出工的嗎?”蕭南奇怪地問。
“你是不出。”江小霞遞過手中的碗,“我媽煲的薑湯,怕你受了涼。”
一股濃濃的暖意湧上心頭,蕭南垂下頭打算坦白真相:“其實我――”
江小霞抿嘴一笑:“接著吧。”
江小霞真誠的目光讓蕭南難以開口解釋,他伸手接湯碗,兩人手指無意中碰在一起,江小霞觸電似的快速縮回。
“謝謝你,英雄!”江小霞留下含情的一笑,轉身離開。
蕭南歪著腦袋慚愧地望著湯中自己的面孔,“撈來的英雄?”
蕭南因“見義勇為”受到了特殊待遇,小毛頭則要照舊出工。在去牛棚喂牛的路上,江小霞和胡淑梅嘻嘻哈哈說笑著。
“哎淑梅姐,你說男人身上怎麽會有電呢?”
手扶拖拉機從兩人身邊突突駛過,胡淑梅向開車的父親擺手招呼了聲,隨後問江小霞:“你說啥?”
在拖拉機的噪聲中江小霞提高了嗓門:“我在問你,男人身上為啥會有電?”
兩人誰也沒留意到,拖拉機車鬥豎起的杆子扯斷了從低矮空中垂下的電線,線頭落在了道上。“別傻了,男人身上要有電,還不先把他自個先給電死了!”胡淑梅對江小霞的話嗤之以鼻。
“淑梅!”跑來的亞寶一腳踩在線頭上,身體瞬間僵住。
胡淑梅回頭看看,“這個亞寶,還沒說啥時給我買衣服呢。”她轉身過來抓住亞寶手臂,“亞寶你――啊,有電!”她頭髮倒豎口吐青煙癱倒在地。
“真的有電?!”江小霞嚇得立在那兒不知所措。
好在走來的小毛頭髮現了真相,趕緊撿起根樹枝撥開電線,一分鍾後亞寶攙扶滿頭雞毛的胡淑梅顫巍巍爬起,兩人各搖著小毛頭的一隻手連聲感謝“救命恩人”……
蕭南出門時遇到中午回來煮飯的江嬸,把半導體收音機遞給了她。
“你現在就想回家探親?”江嬸滿面的困惑。
插隊不滿一年的知青是不能請長假回家探親的。蕭南擺擺手:“不是,江嬸。我晚上用了你家這麽多的電,該給的補償。”
這部老媽專為蕭南買的收音機當晚便轉到了江小霞手中。晚飯後她早早上了床,拿起上海牌收音機尋找電台。
收音機裡播放著中共十屆三中全會勝利召開的新聞。次日清晨,蕭南也從高音喇叭裡聽到了新聞廣播:全會同意中央政治局關於提前召開中國共產黨第十一次全國代表大會的決定,讚同中央政治局為召開這次代表大會所作的各項準備工作……
此刻沒人能想到計劃中要召開的中共十一大,
特別是三中全會將給中國、給神州大地上的每個人將帶來怎樣翻天覆地的變化。 今天是休息日,江小霞正在壓井邊洗衣服,見蕭南提著水桶從屋裡出來,朝他嫣然一笑。
“你好,來打水。”蕭南禮貌地回應了下。
江小霞把盆移到一邊,“你晚上不是看書,是在畫畫對吧?”
蕭南心頭一緊,“你偷看過我?”
“滿屋子都是油彩的怪味,還用偷看?”
蕭南暗自松口氣,“你父母沒說啥吧?”
“我爸有鼻炎聞不到,我媽收了你的好處不願管。”江小霞繼續搓著衣服,“噯,我可以去看你畫畫嗎?”
“隻是看?”
“那你還想幹什麽?”江小霞收住笑容歪頭望著。
“以為你想學呢。洗好後來我房間。”蕭南提起水桶,“上樓時記得自己帶凳子!”說著朝大門走去。
江小霞朝他背影高叫:“也請你記得穿好衣服!”
蕭南一腳踏上門檻時回頭應答:“那天隻是個意外!”頭咚地撞在了門框上,“哎呀,意外懂嗎?”
江小霞忍俊不禁:“懂!”
回到閣樓的蕭南特意收拾了下房間,人體畫背朝外靠在了牆邊。剛收拾完畢就響起了敲門聲。
“我可以進來嗎?”拿著小凳子的江小霞立在門外。
“請。總算學會先敲門了。”
江小霞邊環顧進了房間,“是被你嚇怕了。”她說著伸手去翻牆邊的油畫。
“別動!”蕭南慌忙過來喝止住,“這個不適合你看。”
“肯定是光腚女人。”江小霞把嘴一撇,放下凳子,“就喜歡畫這些低級下流的東西。”
“別沒品味,這叫人體藝術。”蕭南往窗台一坐,“你們女人擁有天下最美的曲線。我的畫稿真被你撿走了?”
“是替你藏起來了好不?”江小霞掏出撿的畫稿,“還你,當心被我爸發現了,會拿你當成流氓批鬥。”
蕭南接過畫稿,“這麽說,我還得感謝你了?”
“不客氣。你今天要畫什麽?”
蕭南跳下窗台來到畫架前,凝視著空白畫布,“我也在問自己。你爸媽呢?”
“我媽走親戚,我爸帶亞寶他們去打狼了。”江小霞來到窗口向外眺望著,“那三條腿的狼前天晚上又咬死二隊的一頭豬,可凶了。”
蕭南抓過炭筆,“難怪你爸會安排我今晚看魚塘。你說夜裡狼會來吃我不?”
“這你得問狼去。”江小霞說著回頭望望他。
蕭南拿過稿紙,準備下筆。“今天就畫它了。”
“你要畫狼?”江小霞折身回來瞄了下畫稿,“怎麽,這是淑梅脫光了讓你畫的?”她一臉的震驚。
“不是淑梅,是藝術加工過的小毛頭。”
“真夠流氓的。”江小霞噗嗤一樂,“噯,哪天也給我畫一個,我掛自己房間裡好不?”
蕭南不可思議地望著她。
江小霞有點澹拔沂撬蕩┮路模窳煨淠茄摹!
“畫那像不難,隻是萬一被人看到了,會說你陰謀篡黨奪權。那可是滅族的大罪。”
“嘻嘻,你好幽默。”江小霞搬過小凳子在一旁坐下,“噯,你是大城市的人,不覺得種田苦?”
“城裡人三代之前誰不是貧下中農?”蕭南勾勒著線條,“你們不叫苦,咱又不是王子王孫金枝玉葉,叫個啥。”
“你思想境界挺高的呢。”江小霞聆聽了下外面母雞下蛋的咯咯叫, “這是肯定第三個蛋。你不知道我家的雞每天能下五個呢。”
“三隻母雞能下五個雞蛋?”蕭南滿是驚詫。
“誰說隻三隻了,還有三隻已經長大了好不?”
蕭南沉思著點頭,“這麽說還有一個躲懶的?”
“沒錯,正是那只會下水的公雞!”
蕭南正要說什麽,樓下傳來胡淑梅拍打大門的叫聲:“小霞,小霞――”
江小霞忙從窗戶伸出頭,“淑梅姐,我在這兒。”
樓下的胡淑梅朝她招手,“我爸去縣供銷社拉貨,你陪我一起去買衣服好不?”
“好的,我馬上下來。”江小霞縮回頭,拿起了凳子。“記住,隻準你偷吃一個蛋,回來我會數的!”
按照江隊長的安排,當晚蕭南住進了池塘邊的窩棚看魚。一輪明月倒映在池塘平靜的水面。仲夏的夜裡悶熱而嘈雜,池塘下面的田野中傳來牛蛙和不知名昆蟲的各種鳴叫聲。在窩棚裡搖著蒲扇躺了一會兒,蕭南從床上坐起。
“熱死了!”他出了窩棚來到魚塘邊,肚子裡的咕咕聲響提醒他已經多日沒沾油腥了。“假公濟私。小毛頭,別怪哥今晚吃獨食了!”他脫去內褲,一個猛子扎進了水裡。
半分鍾後,蕭南從水面露出頭,甩甩長發舉起一條魚興奮大叫:“哈哈,待會兒就烤你了!”
一道手電光照在他的臉上,岸上傳來江隊長聲音:“蕭南,你在水裡幹嘛呢?”
蕭南立刻輕撫魚身大叫:“江隊,我在魚洗澡,這樣它們會長得更肥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