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南的水性是從小在黃浦江邊練出來的,江隊長乾脆把夜間看魚塘的任務全交給了他,明裡的借口是他會游泳,暗裡是以此回報他的“救命之恩”。免除了太陽下的勞作,蕭南當然求之不得。夜裡下河泡澡白天回閣樓作畫,日子過得悠然自在。直到一位領導的到來,他的好運才就此打住。
來沙灣五隊蹲點的是縣革委會的孫秘書,他個頭細挑,一身挺刮的銀灰色中山裝和鼻梁上的近視鏡,讓他看上去很有領導的風范。那年的下鄉幹部們多嚴守同吃同住同勞動的規矩,由社員流派飯。當晚在江家老屋裡,一家三口陪孫秘書吃著。
“江隊,你隊社員的口糧夠不夠?”孫秘書關心地詢問。
“平日還行,年底緊張點。但總比三年自然災害時期好多了。”
“嗯,”孫秘書滿意地點頭,“知青有什麽動態?”
蕭南和小毛頭一起吃了飯,打算回來取了手電筒就去魚塘。從門外進來的他望望幾人,獨自上了樓梯。
“他就是。”江隊長用筷子點了下,“不錯的小夥子,從沒聽他抱怨過苦累。”
聽見父親如此讚許蕭南,江小霞的酒窩裡閃出不加掩飾的自豪。
孫秘書放下了碗,“看來你們工作做的相當不錯。飽了,我上去找他聊聊。”
蕭南拿起手電筒和換洗內褲正要出去,被孫秘書擋在了門口。
“你好蕭南同志。”孫秘書朝他點點頭,進了屋裡。“來多久了,生活勞動能習慣不?”
“三個多月了,反正別人能乾的我也能乾。”蕭南擔心地瞥了下靠牆放的油畫。
“嗯,這才是正確思想。”孫秘書頜首在床邊坐下,“聽隊長說你晚上常讀書學習,”見枕頭下露出書本一角,他順手抽出來,“好習慣啊,該堅持下去。看看你平時讀的什麽書。”
蕭南臉色突變,想阻攔已來不及。
次日下午隊裡臨時把下田鋤草變為了社員大會。谷場上一張桌子擺成了主席台,台下坐滿自帶凳椅的男女社員。
台上的孫秘書板著臉一言不發,江隊長則怒氣衝衝地舉起手中畫冊咆哮:“咱五隊不僅有偷雞摸狗的,有作風敗壞搞迷信活動的,今天縣領導又親自抓出個私藏黃書的。蕭南來了沒有,給我站出來!”
下面的小毛頭雙手合十低聲祈禱:“楊柳腰你可千萬要藏好嘍。”
“隊長,你說清楚誰的作風敗壞了,”一位李姓大嫂忽然高聲問,“免得我們娘們又嚼舌頭影響了生產。”
眾人一片哄笑。
江隊長覷了下面無表情的孫秘書,把口氣放軟了:“我說的是當下個別的現象,不會一棍子打翻一船人。前年我隊知青還出了個縣級生產能手,咱們大隊的小水電也是知青給規劃……”聽見孫秘書的一聲乾咳,他立刻又轉了向:“但是這並不代表咱隊就形勢大好天下太平……”
眾人一陣騷動。江小霞扭頭望去。“要壞事。”她心頭一驚。
只見蕭南昂頭闊步邁向主席台,“我沒收藏黃色書刊,那是藝術畫冊!”
“蕭南,你想造反啊!”小毛頭霍地站起大喊。
蕭南瞅瞅他,繼續來到主席台前向孫秘書把手一伸,“這本畫冊是我爸解放前的教材,私人物品必須還我!”
“亞寶,帶人把他給我押起來!”江隊長見勢不妙,趕緊拍桌子下令。
隊部東頭的糧倉裡,去年打下的糧食所剩不多,整個屋裡顯得空蕩蕩的。
雖然夜間蕭南會被放出來繼續看守魚塘,可白日裡得被鎖進這裡面壁反省。 一連三天在亞寶的監督下,小毛頭送來了午餐和晚餐。見每餐的菜肴不僅有青椒、番茄之類的新鮮蔬菜,甚至還有雞蛋和野兔,蕭南以為自己吃的是死囚飯,不禁落下了絕望的淚水。“他們是不是打算把我給斃了?”
“不就是思想不健康嘛,還不至於被拉去打靶。”小毛頭擱下飯菜,用下巴指了下守在門口的亞寶,“這些都是我寶哥和淑梅姐送的,你吃吧,我該去出工了。”
胡淑梅對自己好,蕭南能明白,可亞寶怎也突然發了善心,讓他百思不得其解。下午還沒等收工,江隊長開了門鎖進來。
“孫秘書走了,出來吧!”
蕭南從裡面出來,遮手眺望下白米山頂的夕陽,“我的畫冊呢?”
“你人沒事就好,還想那個。沒收帶走了。”
“他憑啥沒收我的書,不行!”蕭南說著奔到隊部外推起江隊長的自行車。
“喂,你要幹什麽!”正要鎖門的江隊長急忙跑來。
蕭南跨上自行車,“我去縣裡找他討回我的畫冊!”
“下來!”江隊長一個箭步跨上來,緊緊抓住自行車後座,“還沒拍芴Ч唬攵拙腫郵前桑咳綣皇俏宜鐧腦諏斕濟媲案闈笄椋鬩暈饈履苷餉醇虻ゾ桶樟耍浚 彼咕⒆孿裟希盎厝バ捶萆羈碳焯鄭錈厥檳潛咄ü四悴拍苷婷皇攏
“我又沒做壞事為啥要檢討,不寫!”蕭南梗起了脖子。
“好,想拍芴У降孜也煥鼓悖 苯映け蝗敲耍敖褳砥鴇鶉タ從閭亮恕D鬩惶觳喚患焯治揖鴕惶觳患頗愎し鄭環⒛憧諏福
“那好,不給吃的我就不出工!”也上了脾氣的蕭南甩手走開。
“有能耐你走啊,有多遠走多遠,別回來再給老子丟臉!”江隊長朝他背後大喊,“我老江專治你這種琶遙
蕭南沒有回江家老屋,而是一口氣奔了五裡來地,爬上一座百米高的山丘才坐下歇息。四周漸漸暗了下來,一陣襲來的山風讓他打個寒顫。周邊一人多高的野草隨風搖曳,草叢中仿佛有雙發著綠光的狼眼在盯自己,他脊梁骨一陣發涼,拔腳朝來路狂奔而下……
早上七點鍾,大喇叭傳來胡淑梅呼喊全隊社員出工的喊聲,江小霞跟著父母從屋裡出來,江隊長回身鎖上大門。
“爸,樓上的還沒出來呢。”江小霞指著閣樓提醒父親。
江隊長抬頭望望,“他不願勞動,就呆在屋裡數手指吧。咱們走。”
聽著三人的腳步走遠,蕭南慢吞吞從樓梯下來,從門縫裡望見外面掛鎖,長歎一聲緩步進了廚房。肚裡一陣陣饑腸轆轆的響聲,他揭開鍋蓋瞅瞅空空的鐵鍋,拿起籃子裡的一個雞蛋看著。
“餓死也不吃你家的東西!”他咬牙切齒地放回去。
蕭南試圖以潛心繪畫驅走饑餓感,他拿著畫筆的手卻抖得無法落下,最終拋下筆來到床邊,向床上一躺。“餓死拉倒!”
到了夜裡九點多,實在受不了胃疼的痙攣,蕭南躡手躡腳下了樓,輕輕開了大門出來。正要熄燈的小毛頭開了門,朝門口的蕭南遺憾地搖頭。“沒煮你的飯。實在扛不住還是寫個檢討吧。”
蕭南苦笑一下,轉身要走。小毛頭忽然想起什麽,“噯等等!”他從床下掏出個包裹,“500瓦的,可別讓隊長發現了。”
蕭南打開見是個電爐,“謝謝你,小毛頭!”在友情的感動中他紅了雙眼。
沙灣三天一小集一周一大集。今天是大集日。五隊和三隊之間的一座石橋是集市點,橋面兩側聚集了賣菜和水果的小販。江小霞沒有出工,在集市上賣了家裡的雞蛋,又提前回來煮好午飯。一家人吃飯時,小霞的目光不時朝樓梯上遊移。江嬸看出她的擔憂,也不禁跟著歎息一聲:“他爸,樓上兩天沒下來了,不會出啥事吧?”
“昨晚不是給他開了門嗎,派工也不去,這明著是在罷工。”江隊長余怒未消地回應,“隨他去,反正我也管不了。”
“爸,萬一他要餓死在咱家裡,你可是要承擔責任的哦。”江小霞提醒。
江隊長扭頭盯著樓梯好一會兒,“這個落後分子,不信他能扛上三天。”他擱下碗筷,“今晚的飯,你多煮一些。”
七點半準時在隊部召開派工會時蕭南依然沒有現身。集市的石橋上,他站在掃成一堆的爛菜旁左右望望見沒人,彎腰從中翻找。
一個男孩蹦蹦跳跳過來,蕭南佯裝在找東西。“咦,我的鋼筆掉哪兒去了……”
見男孩走遠,蕭南扒拉出幾個爛菜幫子,拇指被東西刺了下,在身上擦擦後看看。
蕭南回到閣樓時社員還沒散會。他把爛白菜幫子洗乾淨放進電爐上的鐵碗裡,又丟進幾個乾辣椒。
蕭南的“佳肴”還沒煮好,江小霞就提前回來了。她進屋後聆聽了下樓上的動靜,確認蕭南在家後轉身進了廚房,從鍋裡把剩菜裝進鐵飯盒中,雙手捧著上了樓梯。
閣樓裡的蕭南拔掉電源插頭,拿起筷子蹲在爐邊正要吃,聽到敲門聲,趕忙用畫布遮住電爐去開了門。門外沒人,他低頭見門口擱著鐵飯盒,眉頭擰成了一條繩。
下了樓的江小霞站在樓梯口歪頭偷聽樓上動靜。驀然傳來的飯盒被重重踢開聲響讓她身子一顫,又趕緊登上樓梯。
“江小霞,我沒養狗,不需要你家的狗糧!”蕭南雙手叉腰怒氣衝天地立在門口。
江小霞膽怯地瞄了他一眼,收拾被踢到一邊的飯盒,低頭下了樓。
蕭南砰地關上門,“當我是叫花子!”他夾起碗中白菜嚼著,忽又回望房門慢慢皺起眉頭。
想到人家出於一片好心,蕭南臉上的憤懣漸漸化作了愧疚,他輕輕打了自己一耳光。“狗咬呂洞賓!”
回到廚房的江小霞將飯盒裡飯菜倒進泔水桶後氣惱地往水盆裡一丟。“有志氣,餓死你個王八蛋!”她狠狠罵道。
等蕭南吞下一碗爛白菜下樓來找江小霞道歉時,江小霞正趴在床上用鉛筆狠戳一張紙。紙上是個豬耳豬鼻子的男子。“好心當成驢肝肺,我戳死你,戳死你……”聽見敲門聲,她翻身坐起,“誰?”
“我,樓上的蕭南。你爸沒回來?”
“還在隊部派工呢。你有啥事?”江小霞冷冷回應。
“沒,沒啥。你睡吧。”
聽見腳步聲走開,江小霞忙下床開了門,“是我爸叫我先回來給你送飯的。”
正要上樓梯的蕭南回頭呆望著她。
江小霞從自己房間裡出來:“真的。他怕餓壞了你。”
蕭南鼻子一酸,回身朝江小霞深鞠一躬,“對不起,我蕭南不識好人心!”
江隊長一進家門,蕭南便雙手遞過一張紙,“這個給你。”
“啥東西?”江隊長沒去接,而是觀察他面孔的變化。
面帶菜色的蕭南終於低下頭去,“這是我的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