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子騎車剛到老屋前，江小霞便自櫥窗裡伸出頭來。

　　“梁子，寶爺托咱給你芸奶辦個計生證，他孫子彬彬上學報名用。”

　　“原來他家也有求咱的時候啊！”梁子說著下了車子，“開門。”

　　“做人不能沒良心。”江小霞邊說邊開了大門，“忘了你爸走後這麽多年來，人家以前是怎幫咱的了?”

　　前些年江小霞父母相繼過世後，由於哥哥江山一家人早已搬去了縣城，平日裡去鎮上批發進貨啥的，亞寶跑的次數比梁子還要多。“喂，你到底辦不辦?”

　　梁子架上電瓶車，不耐煩地回道:“媽，計生證要去鎮街道辦，不歸我們計生站管！”

　　“那你早說！”江小霞見外面天色已晚，開了屋裡的日光燈。

　　梁子沒去洗手也沒有上樓，兩眼呆呆地望著牆上的全家福。照片裡的自己才三歲，被年輕的父親抱著，母親站在兩人身邊，臉上露著牽強的笑容。

　　“爸，你到底跑哪兒去了，難道一點都不想對我負責了?”他在心中默默問著。

　　關於父親的離家出走，母親的話和外面的傳說有著不同版本。母親說是他帶著個外地女工私奔了，但爺爺和奶奶說是母親故意氣走了他，而在玉琴嫂的口中他是因為當年貪汙了社辦廠五萬多的巨款怕被查才外逃。“媽，我爺爺住院了，你不去看看他?”

　　“想看你去看他吧，”江小霞端著做好的飯菜從廚房裡出來，“你爸走後他也不認我了，這些年你讀書上學也沒為你掏過一分錢，反正我是不欠他家什麽。”

　　自己被迫嫁給梁子父親半年後，複員回來的哥哥並沒到社隊廠上班，而是通過早一年回來的戰友進了縣供銷社。自己白白做出了犧牲，讓17歲的小霞在對背叛真愛誓言的痛苦中萬念俱灰，不斷冒出自殺的念頭。直到不久懷上了梁子，她才木然接受了現實。婚後夫妻感情不和，婆婆沒少給她臉色，公公偏疼他小兒子，對小霞一家人幾乎不管不問。其實這也沒什麽，最讓江小霞接受不了的是:五年前婆婆去世不到一個月，70多歲的公公又續個20多歲的保姆，一時成為當地人的笑談。

　　梁子的父親雖然生死不明了二十多年，可江小霞依然自視為有夫之婦，從沒想過要改換門庭――不，她是心動過一次，那是一個月前蕭南來送畫走後。那晚她躺在床上在心絞痛中獨自垂淚了一夜，天亮後她刻意換身鮮豔的裙子，梳妝打扮了一番去大方的茶廠找蕭南。然而蕭南卻留宿張八嶺沒回來。她從大方那裡不僅拿回了自己的油畫，也拿到了蕭南的手機號碼，可她沒這個勇氣去撥打，一是因為聽大方說他身邊有個知書達理的妻子，二來不敢肯定蕭南是否會在意自己現在的模樣。油畫被她藏在了自己床下，她不能讓兒子看見自己年輕時的胴體，更不願面對它再陷入無法自拔的痛苦回憶。

　　“你先上樓睡吧，我等寶爺回來，他還要打酒喝呢。”母子吃完飯後，江小霞開始收拾碗筷。

　　梁子上樓梯時忍不住輕輕啐了口，“這個老不死的烏龜！”

　　上了閣樓，從敞開的窗戶又隱約望見對面二樓窗子裡白花花的身子，梁子不忍多視，趕緊關了窗戶打開吊扇。

　　房間裡早已更換了家具重刷了牆面，吊扇呼呼轉著，梁子脫得只剩條褲衩坐在床邊發呆。在孩提時代他就聽村裡人說過這裡曾經住過一位知青畫家，還說這個畫家和母親有過一段不成功的戀愛。

他曾經詢問過外爺和外婆，都說那隻是個傳說。而有一次他拿此事問母親時，媽媽當場就把他怒斥了頓，一連三天黑著臉不願搭理他。　　“這個屁大的山村裡，怎會有那麽多的傳說?！”梁子往床上一躺，一隻手背搭在額頭目不轉睛地仰望轉動的吊扇。“也許我是那位畫家和我媽偷生的，所以我爸才會被氣走！”他突然冒出這麽個古怪的念頭。

　　次日上班前，梁子先去鎮衛生院探望了因支氣管炎而住院的爺爺。已步入耄耋之年的李書記見孫子來看自己，很是高興。然而，望見比自己年紀還小一歲的“奶奶”又鼓起了肚子，梁子強忍著腦海裡冒出的“不可思議”四字，又向爺爺詢問過父親的下落，得到的依舊是“不知道”的答覆後，他說了幾句關心的話後便趕緊回計生站打卡。

　　上午十點多，梁子正坐在電腦前瀏覽新聞，王姐的一陣爽朗笑聲讓他轉過頭來。

　　“哈哈，太好笑了。”王姐邊看手機邊擦著笑出的眼淚。“我讀你們聽聽。說英國有個老翁的少妻懷孕了，老翁不敢相信是自己的，於是找到當地的大夫。大夫為他做精子檢查過後給老翁講了個故事。說有一天大夫拄著雨傘在樹林間時看到了一隻兔子，他趕緊舉起雨傘口中發出砰地一聲把兔子給打死了……”

　　“瞎扯！”一旁的張立民嗤之以鼻。

　　負責發放避孕藥具的張立民是亞寶老婆的外侄，當年也是在他的幫助下，梁子才得以來這裡上班。後來不知什麽原因，他和亞寶卻鬧得很僵，彼此不再來往。

　　“你聽我讀完。”王姐又接著讀道，“那老翁自然不信，大夫向他解釋說:雖然瞄準那兔子的是我，可真正開槍的是藏在我身後的男人！”

　　張立民忍不住哈哈大笑，而梁子隻是輕笑一下，因為他聯想到了自己的爺爺和“少奶奶”。

　　“真是逗死個人。”王姐忽然止住笑意，轉頭望向門口，“你找誰?”

　　提著水果的苗芸站在門口下巴一指梁子:“他。”

　　“梁子，你少奶奶找你！”張立民覷了下苗芸，邊起身說著去了站長辦公室。

　　梁子驚訝地站起，“找我有事?”說著他來到門口。

　　“你能不能幫我，幫我開個上環證明，我去辦計生證。”苗芸的聲音很低，也很羞澀。

　　“你一直沒上環?”梁子疑惑地問。

　　苗芸偷瞄下望著他倆的王姐，臊紅著臉地點下頭。

　　“你先回，我開好後給你送去。”

　　臨近中午時，在老戲院邊的巷口，梁子坐在電瓶車上左顧右盼地等候了十來分鍾，聽手機響了連忙接通。

　　電話是在縣城裡開五金店的大舅打來的，要梁子明天請假去縣城相親。

　　“別急大舅，先說說是啥樣的?哦離過婚，嗯嗯，甭管她長得俊不俊，凡是別人用過的，我一概不要！”

　　“琶夷鬩暈閌撬劍慷30的人了，要啥沒啥的，憑啥眼光還這麽高?”手機裡傳來大舅的咆哮。

　　見苗芸從小巷裡出來，梁子衝手機還了句:“我成家不是為了生孩子，沒有我喜歡的女人，我寧可打光棍！掛了。”隨後他下了車招呼苗芸:“你來了?”

　　“嗯，辦好了?”

　　“給。”梁子遞過證明，“不過先說清楚，萬一你又懷上了，可千萬別說這證明是我辦的。”

　　這次苗芸沒有一絲羞澀，而是一臉的嚴肅，“你亞富爺一年不來一回，叫我和誰去懷呀?”

　　梁子直盯著她良久，忽然笑笑:“那就好，我走了。”

　　“噯，等彬彬入了學，來我家吃飯！”苗芸忽然衝他背影叫道。

　　苗芸請客本是投桃報李對同學幫忙的感謝，卻萬萬沒能想到因此會把自己推進了巨大的漩渦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