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子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在家獨自過年,而江小霞和吳校長也是第一次在深圳迎接新春的到來。
大年三十,胡家菜館歇業。在兒子的住所裡,胡淑梅洗菜郭宏下廚,吳校長則太上皇般地享受準女婿的遞茶敬煙。此景讓郭宏不免產生白替別人養兒子的落差,正跟妻子偷嘀咕著,吳琴進來連拉帶拽把公爹請到客廳沙發坐下,自己擼起袖子和婆婆“並肩作戰”,讓郭宏頓感娶了個知冷知熱的暖心兒媳。
“你還有個哥哥在家,真好。”胡淑梅說的好,是指兒子結婚後不用再承擔贍養老吳的義務。
吳琴和父親一樣,都以為蕭南是江小霞的現任丈夫。“媽,你和爸當初為何不像江姨那樣,再為仝仝生個妹妹呢?”當她聽說江小霞和蕭南並非夫妻時,瞬間把頭轉向了客廳。“原來如此。我好擔心你兒子老了後會不會像蕭叔一樣,和他的初戀……”
彼此能擦出火花的愛憐方稱作初戀,郭仝仝對於林曉其實只能視為單相思。前天郭仝仝不僅從江姨那裡要到了梁子的手機號,還從她口中打探到梁子依然單身。吳琴立刻把這也消息報告給了老家的歐自茹,讓自茹空懸的心不再那麽飄搖。
那天她衛生院化驗室門口北望,似乎能聞到迎面寒風中梁子的體味。“梁子,我明天放假,過去陪你好不?”撥通梁子手機後,她送上輕柔的訴求。
剛喂過雞的梁子正蹅著雪融後的泥水走在回家的小道上。“路途這麽遠,而你只有三天假期,來回都花在了路上,何苦呢?不如等開春後我抽空去看你。”
情濃時千山萬水近咫尺,情淡後咫尺如若隔天涯。梁子用緩兵之計讓自茹安心陪父親過年,隨後撥通了苗芸手機,“芸,你住哪兒,我想飛深圳去陪你。”
聽說他想把雞場托給大方叔的場工照料來深圳,提了個大袋包裝方便的苗芸從家滿福商場裡出來時立刻給否了。“別過來,梁子。知道你想我,可咱們得省點錢把養雞場給做紅火了,不然你還得出來打工,誰嫁給你不又成了留守婦女?”
“那你什麽時候能回來?”
苗芸左右望望來往的車輛,快速穿越馬路,“元宵節前後吧,我現在也定不了。”
“我媽也在深圳,你要不要見見她?”電話裡突然傳來汽車的重重撞擊聲和刺耳的刹車聲,“你沒事吧,芸,能聽到我說話嗎?”
苗芸驚恐地看看飛落在腳邊的大媽,又望望肇事的迷你寶馬,張大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你沒事吧,芸?快說話呀!”手機裡傳來梁子急切的詢問。
“被撞的不是我。”苗芸這才如夢初醒,見從迷你車裡搖搖晃晃下來個女司機,她蹲下看看滿頭鮮血的傷者。“大媽,你還活著嗎?”
路人紛紛圍了上來。“快打120叫救護車!”有人高喊。
夢遊般走來的女司機不是別人,正是葉鳳。她仿佛還沒夢醒,邊走邊回頭,模糊望見一名交警從身後的路口奔來……
被嚇壞的梁子如根木樁般釘在泥水裡一動不動,直到又一次聽見苗芸的聲音,這才發現眼中滿是淚水,他揩了下,低頭瞅瞅穿膠鞋幾乎被凍僵的雙腳。“你沒事就好,想不想見我媽?”他又問。
“以後再說吧。”苗芸後怕地瞅下又坐回駕駛室蒙面抽泣的葉鳳,從亂糟糟人群中出來,邊走邊回頭地朝筍崗村大門移動,“不用擔心我。你那邊能不能讓亞蘭,或者實在不行叫謝玉琴陪你過年?”
亞蘭肯定要回縣城陪父母,
而謝玉琴由丈夫孟祥龍作伴,韓站長和張立民各有家室,梁子的這個大年注定要自己過了。他來到老屋門口,望見亞蘭正在客房裡收拾行李。 “你上午就要走?”他邊說邊跺去腳上的泥水。
亞蘭轉頭看看,“一會兒有車來接我。我要的歌詞寫好了嗎?”
三天前一起吃晚飯時,亞蘭說縣一中教音樂的老師想找人作詞,他來譜曲。“是你以前的音樂老師?”當時梁子好奇地問,當他得知就是同學會上那位留小胡子的“癩蛤蟆”時,不禁一笑,“原來是你的粉絲。要不給你倆創作個浪漫的愛情歌曲?”
這兩天夜裡,守在雞棚裡的梁子苦思冥想終於拿出了一首,亞蘭接過他的手書輕讀著:“我曾來過也曾愛過,不在乎你是否還記起我。我曾笑過也曾哭過,不在意會從你空中劃落。我曾找過也曾尋過,人世間唯有你真心說過愛我。我曾思過也曾想過,牽不住你的手那是命運的錯。我是一顆小小流星,在你記憶裡一閃而去。無需悲傷我的愛人,短暫是我燃燒後的美麗。想我的時候遙望星空,那裡有我悄悄來臨的足跡——不錯的小詩,叫什麽名字?”
“我是一顆流星,或者乾脆叫流星好了。”梁子坐在沙發裡換上棉鞋,“譜好曲後你來首唱,肯定能一炮走紅。”
“我又不是專業歌手。”亞蘭合上行李箱後環顧室內是否遺留下東西,“我已經辭工了,這次一走不知何時能再回來。”
“孔雀東南飛,希望你能飛到滁州市去!”梁子想起什麽,起身去浴室,“還有你的牙具和毛巾,我幫你收拾。”
對於亞蘭,梁子沒有對待苗芸那般的兩情繾綣,也無和自茹共享過的寂寞衝動,可當她要永遠離開時,內心又難免眷戀難舍。
“問你一件事,梁子。”亞蘭來到浴室門口,“我在你家住了一個月,而你卻從沒騷擾過我。是不是我缺少女人味?”
梁子怔怔望她,“你說的正好相反。你是隻美麗的孔雀,我要是當個黃鼠狼把你偷吃了,你們姓亞的人還不把我活剝皮剁了肉醬?”
亞蘭直盯他良久忽而一笑,“知道誰是你心中的天鵝。要離別了,能送個祝福的擁抱不?”
梁子猶豫了下,上來輕輕抱住她,“也許以後我會看你的!”
“必須來,不然我會想你的。”隔著厚厚棉衣感覺不到彼此體溫,亞蘭卻能聽見自己砰砰的心跳。她踮起腳尖主動親吻梁子,這次不是親他的臉而是口。不知多了多久,聽到外面傳來轎車的鳴笛,亞蘭松開他。“我爸的車來了。先道一聲新年快樂!”
目送亞蘭的紅旗車遠去後,梁子用輕抹下嘴,聞聞手上殘留的口紅香味。“還好,僅此而已。”回到客房收拾鋪蓋,他在枕頭下發現亞蘭留下的兩百元房租。“這個亞蘭,還真拿我當房東了。”怔了一會兒,他裝起票子,“也好,權當是我的稿費吧。”
大年三十之夜,當梁子邊看春晚邊和苗芸在電話裡互訴衷腸驅趕孤身寂寞時,江小霞正坐在蕭霞的宿舍裡,陪他們一家三口過年。
面前一桌菜是蕭南獻出的廚藝。盡管是高校教授,在家裡蕭南卻冒著上海小男人共有的特質。“晚會馬上開始了,都過來吃吧。”
馮青打開從上海帶來的紅酒倒上,“法國原產波爾多正宗乾紅,祝願大家新年紅紅火火,萬事隨心!”
“媽,你真該去央視當春晚主持人。”蕭霞端過一隻高腳杯,晃了晃後在鼻子下嗅嗅,“嗯,好香。”她沒有品嘗,而是把杯擱在江小霞的面前,“江老師你喝,我還要開車送你們,不能沾酒。”
由於女兒房間實在太小,蕭南夫婦隻好住進沙灣的一家酒店,而江小霞依舊留在陽光酒店沒挪窩。“亞寶就死在你隔壁?”江小霞端杯時忽然問。
馮青不高興地娶丈夫,蕭南忙舉杯,“要過年了,多說好話,多提開心的事!”
江小霞為剛才的突兀無地自容,和他夫妻倆碰過杯後一口喝下,而馮青卻隻抿了一小口便放下杯子。 瞅見她眼神裡的輕蔑,江小霞坐不住了。“能先吃點飯嗎?我有點累,想回酒店休息了。”
馮青眼中閃過了一絲狐疑。蕭霞打來飯,江小霞垂頭吃著。電視裡的歡歌笑語和蕭南的神聖祝福都沒能送進她的耳眼。好不容易吞下一碗米飯,明白她壓抑難受的蕭南讓女兒開車先送她回羅湖。
“她不是深大老師嗎,怎麽會住在酒店?”江小霞離開後,馮青道出了內心的猜疑。
“大概是要陪她從外地來的親戚。”蕭南來了喝酒的興致,取過一瓶五糧液,“你喝紅的,我乾這個!”
在來羅湖的路上,副駕駛上的江小霞給兒子打了幾次電話都是佔線。“他在跟誰煲粥呢。”
開車的蕭霞望望她,“阿姨,這兩天我一直在想,如果當年你真嫁給了我爸,現在肯定沒有你兒子,也沒有我了是吧?”
“我和你爸當然會有兒子或者女兒,只是不會是你也不會是我家梁子。”江小霞報以慈母的微笑,“你沒見過我兒子,他長得很帥。”
“我手機裡有他的近照,全身的。”蕭霞也弄明白了另一件事,“難怪我爸會給我取名叫蕭霞,其實我有兩個媽媽也蠻好的。”話一出口連她也覺得好笑,“只要你不搶我媽媽的位子,我可以私下叫你二媽!”
“我今生還能有機會伺候你爸爸已經夠幸福的了,從沒想過要替代你媽媽。”江小霞把臉轉向窗外,“深圳的大年好冷清!”
比江小霞更能感受到深圳新年更冷清的,是待在看守所裡過大年的葉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