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青在學院的播音系默默執教了一輩子,退休後卻因主持上海文藝界捐助汶川大地震災區的活動而名聲大噪,突然大紅大紫起來。她字正腔圓的口播,雍容華貴的儀態以及靈活的處變能力,一度成為上海灘炙手可熱的“金牌司儀”。
位於浦東區的新港大酒樓龍鳳廳裡,主席台照壁上貼著一排大字:趙氏夫婦離婚大典。
是的,您沒看錯,確實是“離婚大典”,而非“結婚大典”!台下五台圓桌邊坐滿身穿黑色服裝的男女,大家無不一臉的肅俊。
這是家高檔港資酒樓,很多富商名媛的婚慶典禮和慶生活動都選擇在此舉辦,馮青是酒樓的“禦用司儀”。蕭霞的60套員工禮服訂單就是她向香港老板推薦後獲得的,其中光魏老板的一套銀灰色全毛料西裝便支付了8萬元的設計費。
大上海因其獨特地裡位置和歷經百年的商業文化,在浦東開發的帶動下而快速崛起,其繁華程度足以讓遠東任何一座城市相形見絀。這裡為東西合璧海納百川之地,中華傳統裡離婚這種本不光彩不該張揚的事,被日本人率先作為商機開發之後,也迅速成為潮流。應邀參加離婚典禮的親朋好友像對待結婚生子一樣,也少不了要隨禮奉上各自的份子錢。
馮青本不想接這類不尷不尬的活兒,但是一場3小時的主持收入抵上她兩個月的退休工資,又使她不能不心動。主桌旁的7歲女孩依偎在姥姥身邊,年紀稍小的弟弟則坐在爺爺腿上。兩個孩子隻當是來吃飯,對今天這場典禮將會給自己帶來什麽,在懵懂中一無所知。
“姥姥,什麽叫離婚?”上小學的女孩認出台上的兩個字。
姥姥瞥下爺爺,如釋重負地道:“就是你媽媽從此得到了解放,再也不用伺候吃軟飯的小男人了。”
爺爺還過一個白眼,嘴動了動話還沒出口,馮青款款上了主席台,“各位親友、各位來賓,大家晚上好!”
台下響起稀拉的掌聲。
“今天是個特殊日子。相信此刻此景將永遠銘刻在我們在座的人心中而終身難忘。現在有請咱們今晚大典的男女一號上場!”
在《恰似你的溫柔》背景音樂中,一對中年夫婦各自在黑衣大漢攙扶下,帶著參加葬禮的肅穆緩緩走上主席台,台下響起一片欷歔聲。
“爸爸,媽媽!”小男孩興高采烈地朝父母擺手大叫,爺爺見狀忙把他拉進懷裡。“乖孫別吭氣。”
台上的丈夫以乞求的眼光瞟向妻子,妻子卻把下巴翹上了天。見此情景,丈夫身邊的大漢伸手比劃出中指,而守護妻子的保鏢毫不示弱地朝對方做了個同樣手勢。看在眼裡的馮青面帶窘色地清清嗓子,“現在我宣布:趙氏夫婦離婚大典正式開始!”
2月初氣溫還狠低。晨曦裡一身運動裝的馮青沿著黃浦江邊跑來。為了保持良好身材,只要天氣許可她每天都來這裡晨練。昨天丈夫已放了寒假,遠在深圳的女兒稱此時正是服裝生意黃金季,不願回上海過年。春節前也恰是馮青接活最多的時候,各類慶典一直排到了年二十九。“今年又要陪女兒去深圳過年了。”她內心思量著放慢了腳步。
好在蕭南已經提前為她預定了飛深圳的機票。“我開車去深圳,可以一路觀景采風,找點創作的靈感。”昨晚他如是規劃。
等馮青回到虹橋花園時,蕭南已經將行李箱塞進了豐田轎車的尾廂。
“老公,你這麽早就出發?”
“看天氣預報下午有小雪,
還是早點走為好。”蕭南說著合上尾箱蓋,“咱們深圳見!” “你一個人開車,路上累了就歇歇,千萬注意安全!”
對於妻子的暖心交代,蕭南應聲“知道了”,隨後啟動車子出了小區。一上滬閔高架路,他立即給江小霞打了個電話:“你在城市動力北廣場等我,我半小時後到。”
跟著蕭南一起自駕出遊,是江小霞要求的。“除了大灣、明光縣城和這裡,我還沒去過其他地方,趁這個寒假你帶我出去轉轉吧。”
沒過多久,下了高架橋的蕭南遠遠望見身穿綠色呢子大衣頭裹白紗巾的江小霞站在廣場邊等候,他把車子停在路邊,從窗戶向她擺手,“小霞,上車!”
“你太太不會跟蹤咱們吧?”坐上副駕駛後,江小霞解開頭上的紗巾。
蕭南淡然一笑,“她早就不需要我了,哪還有猜疑之心。”
半年前,蕭南夫婦有過一次不成功的夫妻生活後,馮青對丈夫徹底放了心。其實這不是蕭南故意放的煙幕彈,而是那天他已和江小霞有過了一次激情,再花開二度力不從心。出了上海市區後,蕭南的車子不是朝南,而是向西一路疾馳。“你不先給你兒子打聲招呼?”蕭南瞄下副駕駛上的江小霞。
“等到了再說。”江小霞感覺有些熱,解開大衣的扣子,“我想把他的婚期定下來,給他個驚喜。”
梁子回老家的事她早就知道,在電話裡也問過他和江西姑娘何時結婚。梁子想到大舅強烈反對自己和苗芸成親,沒敢直接告訴母親真實的想法,支吾著說歐自茹父親反對他倆繼續相處。江小霞以為此事因彩禮而引起,故帶上10萬元見面禮,計劃親自登門為兒子提親。
“這事辦完後我去深圳玩幾天就回老家,不會影響你合家團聚。”江小霞乾脆脫去大衣丟在後座。
“也好,到時我帶你去見下我女兒。”
“你打算怎麽介紹我?”江小霞歪頭望著。
“我們學院的藝術老師江阿姨唄。”蕭南朝她笑笑,“她是搞時裝設計的,我讓她為你量體裁衣,做套過年的新裝。”
“先謝啦。”江小霞望望被超過的長途大巴,“在你家照片裡我見過她,是個大美女。還沒談對象是嗎?”
“這是她媽關心的事。”蕭南又加速超過一輛大貨車,“你老公還沒有消息?”
江小霞的表情立刻陰沉下來,“對我來說,他早已經死了……”
在贛南大山裡,吳校長也確實差點被兒子的荒唐給嚇死。
古墓賓館的鄭老板被吳俊“診斷”為梅毒後,除了天天來打針,其余時間呆在家裡禁欲禁酒禁葷食面壁了三個月後又來複診。從他身上割了二十來萬,吳俊也覺得不能太狠了,於是認認真真簽下了本名。隨後歐自茹的“化驗”結果為恢復了正常。終於治好了有苦難言的髒病,豁然輕松的鄭老板非要請吳俊喝酒慶賀,還叫了兩位賓館服務員作陪。
“果真是華佗在世,名不虛傳!”鄭老板感恩戴德得地舉起白酒杯,“吳醫生,這杯我敬您!”
雖然吳俊比梁子小兩歲,卻患有心臟病。他能推掉與鄭老板的對飲,卻架不住兩位小妹的嬌嗔,隻得頻頻舉杯。酒是亂性的春藥,飯後鄭老板讓兩位小妹帶他去賓館共度良宵。喝得東倒西歪的吳俊借著酒興倉促應戰,其中一位小妹連口葷還沒嘗到他便鳴鑼收兵。這小妹豈能善罷甘休,強行喂下他一片偉哥後又灌下他一罐啤酒。“今晚不睡了,咱們一起玩個通宵!”
兩小時後,鄭老板神色慌張地進了吳俊的客房,見他赤身裸體躺在床上氣若遊絲,頓時把酒醒了一半。“快,給他穿上褲衩,丟到野外去!”
一條土道的兩邊樹蔭蔽天,幾乎望不到夜空裡的星星。兩條雪亮燈柱顛簸而來,蕭南坐在豐田車裡小心翼翼駕駛著。
從杭新景高速再轉德昌高速,他花了10多個小時才到了南昌。在這座誕生人民軍隊的光榮城市裡盤桓了兩天,與江小霞如恩愛夫妻般手挽手參觀過當地十景之一的滕王閣、繩金塔、百花洲和八一起義紀念館後,在江小霞的催促下,又開車來古墓鎮。
梁子去年給江小霞發過歐自茹家地址, 蕭南車裡的導航儀卻不夠給力,6小時的路程轉了快9個小時還不見目的地。他正在沒有路燈的道上慢慢行駛,依稀望見前方一百米開外的路中央閃著車尾燈,三個黑影在向路邊水溝拋著什麽重物。看到蕭南的車子過來,那三人慌忙鑽進麵包車裡開走了。
“這幫人在丟什麽呢?”蕭南大惑不解地把車子開到拋物點停下,“你在車裡,我下去看看。”
旱溝裡的一具白花花“屍體”把蕭南驚得連滾帶爬又鑽進了駕駛室,“是死、死人……”他顫抖著手去打火,扭了幾下沒能打著。“快、快報警。”
江小霞也嚇得慌了神,一時沒能找到自己的手機,“我的手機在、在哪兒?”
蕭南顧不上回答她,摸出自己的手機正要撥打,江小霞突然攥住他手腕。
“你看,有鬼!”
隨著一聲響亮的噴嚏,旱溝裡冒出了吳俊的腦袋——一陣刺骨冷風吹醒了他,他哆嗦著身子爬上溝坡,“你、你們是誰,幹嘛把我丟在這裡?”
江小霞和蕭南對望一下。“原來是個大活人。”江小霞抓過後座上的大衣下了車。“不是我們拋下的你。”她給吳俊披上大衣,也聞到他身上濃烈的酒味,“你喝醉酒了是吧?家住哪兒,我們送你回家。”
也許是天意,又或許是鬼使神差。見自己幾乎赤裸著的吳俊怕被妻子罵不敢回自己家,坐進車裡後帶他們去了父親的住所。
當吳校長聽到大力打門聲,披著棉大衣來開大門時,坐在副駕駛上的江小霞瞅見他的面孔,霎時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