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梁子要利用周末打理果園，自茹把彬彬帶到診所裡玩。不像其他好動的熊孩子眨眼不見了蹤影，彬彬坐在診所裡誰也不理，自顧低頭玩著手中的玩具。

　　吳俊的妻子玲嫂挑著兩筐新鮮竹筍從外面進來。“玲嫂，怎麽這麽早就收了?”自茹奇怪地問。

　　“縣領導今天要下來考察，十點鍾後才讓擺。”玲嫂放下擔子後瞅了下彬彬，“這孩子，可惜了。”自茹帶彬彬去她家玩過，知道這孩子有自閉症。“自茹，你問問小李，願不願意把彬彬送給我養。”

　　吳俊夫婦生了兩個丫頭，所以玲嫂見到誰家的男孩都能看得眼直。自茹笑笑，“這孩子又不是他的，想要男孩和我表哥再生就是。”

　　“我怕再來個丫頭片子，那得準備多少嫁妝呀。”玲嫂疼愛地摸摸彬彬的頭頂，“今天怎麽把他帶這兒了，小李呢?”

　　“他在果園刷白呢。”自茹回應。

　　彬彬忽然從椅子上站起，“我要找叔叔。”

　　“反正我在這兒也沒事，走，阿嬸帶你去找他。”玲嫂說著牽起彬彬的手。

　　五月份是臍橙樹的保果和疏果季節，除了及時修剪夏梢防止造成落果外，還要給每株果樹的主乾刷上白石灰水以防天牛侵害。今天一早天空晴朗，正是刷白的好天氣，梁子一口氣刷完一桶的石灰水，坐在果樹下喘息時聽見空中傳來悶雷聲，抬頭一看發現天空不知何時起了大片的雲彩。

　　“果真是五月天說變就變。”他起身收拾好工具正要離開，忽聽有人高喊自己名字。他應了一聲，不一會兒見玲嫂風急火燎地跑來，“李梁，彬彬來你這裡了嗎?”

　　“沒啊，怎麽他不見了?”梁子大吃一驚。

　　原來玲嫂沒有沿著大路來果園，而是抄小道順帶看看自己包的山林。她牽著彬彬來到山腳下，一條小溪擋住了去路，溪面上露出幾塊光滑的石頭。

　　“來，阿嬸背你過去！”玲嫂蹲下身讓彬彬趴在後背上，然後吃力地站起，“小玩意兒還挺沉呢！”

　　玲嫂踏著石頭小心翼翼地到了溪中央，彬彬忽然指著溪水中叫道:“魚！”

　　溪水裡遊動著幾尾小魚，過了小溪的彬彬不願走了，非要蹲下看魚。玲嫂遠遠瞅見有幾個人影在自家竹林晃來晃去，交代彬彬待在原地別動後自己登山去探個究竟。等攀上竹林間遇到那三位迷路的徒步者為他們指明去古墓鎮的方向，再下山來找彬彬時，彬彬卻不見了！梁子慌忙跟著玲嫂來到小溪邊。

　　“剛才他就在這裡看魚的！”玲嫂指著前方不遠處。

　　天空傳來陣陣沉悶的雷聲，梁子左右望望，雙手放在嘴邊大喊:“要下雨了彬彬，你在哪兒，快出來跟叔叔回家！”

　　順小溪向下尋找的玲嫂帶著哭腔的大聲呼喚:“彬彬，別躲迷藏了，阿嬸求你快出來呀……”

　　跟來的梁子忽然停下腳步，轉頭望著通向山坡的羊腸小道。

　　半山坡的一棵大樹下，彬彬蹲在地上用根樹枝戳著樹根上的洞。聽到梁子越來越近的叫聲，他扭頭向山下望望。

　　亂草叢生的小道上，梁子從半人高的茅草叢中顯露出了半個腦袋，“彬彬，快回答叔叔，你在不在這裡——”

　　彬彬忽地站起身，望見他的梁子幾步跨上來，一手箍住他的脖子，一手狠打他的屁股。

　　“龜孫子，叫你亂跑，叫你不理人！”

　　彬彬四肢亂動哭喊著:“媽媽救命，叔叔打我……”

　　“沒丟就好。

孩子小不懂事，別打他了。”聽見聲音的玲嫂大氣直喘地一步步上來，“時間差不多了，你帶他回去吧，我得回鎮上擺攤了！”　　玲嫂下山後，如果此時梁子也帶著彬彬回去，也就不會遇險了。發現樹上有個鳥巢，梁子的玩心也上來了。“老實待著別動，我上樹給你掏鳥蛋吃！”

　　又折騰了好一會兒，梁子才摸了兩隻鳥蛋跳下樹來，“王八羔子，下次再不理人，就把你留在這山裡喂野狼，讓你爺爺斷子絕孫！”

　　梁子牽著彬彬沿崎嶇山道剛下行了幾步，天空閃過一道亮光，隨後一聲震耳欲聾的雷響。彬彬嚇得趕緊抱住梁子的大腿，梁子也驚愕地仰面觀望。“這哪是雷電，是雷人！咱們快走！”

　　梁子牽著彬彬剛來到溪邊，一道閃光劈在兩人身後的大樹，哢嚓一聲被劈裂的半個樹冠掉落下來。梁子大叫一聲“閃開”，本能地推開了彬彬。

　　粗大的樹枝落下時將梁子仰面砸在地上。沉重的枝乾斜壓在梁子的胸前，兩個手臂也被死死壓住。彬彬從溪水裡爬起身，驚恐地望著這一幕茫然不知所措。

　　頭部緊靠在溪岸邊的梁子試圖蹬腿從枝乾下抽出身，粗大的枝乾上一根斷枝的枝尖已插進他大腿中，動一動都讓他疼痛難忍。鮮血從傷口裡涔出，梁子疼痛地直皺眉，“彬彬，來幫叔叔推開樹枝……”

　　彬彬卻立在溪水裡一動不動。

　　“聽到沒有！快來幫叔叔！”

　　彬彬望著他好一會兒，忽然轉身蹚水朝另一邊一步步走去。

　　“喂，你哪兒去！”梁子急了，試圖向後縮身，一根斷枝又抵住了咽喉，隻得停下。

　　過了小溪的彬彬回頭望望梁子，忽然掉頭拔腿就跑。

　　仰面在溪水中的梁子大口喘著氣，“彬彬，我求求你，快來幫幫叔叔一把……”他的聲音明顯是在哀求。

　　彬彬的身影卻消失在一片茅草叢中。梁子竭盡全力大叫:“彬彬，你不能丟下叔叔不管！喂彬彬——”

　　過了好一會兒仍聽不到彬彬的應聲，梁子懊惱歎息:“唉，該死的星星！”他嘗試抽出雙臂，疼痛的汗水從額頭滾滾而下，“龜孫子，你們亞家人都不是好東西。苗芸，你幹嘛要把這野種送來故意害我啊……”

　　十多分鍾後，絲絲雨幕落下，在濕滑的田埂上奔跑的彬彬腳下突然一滑跌入稻田中。

　　又不知過了多久，小雨變成了瓢潑大雨。電閃雷鳴中，暴漲的溪水淹沒了梁子的大半個腦袋。只有他的兩隻眼睛、鼻孔和嘴巴還浮在水面。 豆大的雨滴打得梁子張不開雙眼，冰冷的水流不斷帶走他身體的熱量，他大口連吸幾下氣，“不能等死！”他猛然竭力向上起身，“啊——”斷枝刺在他脖子的一側，頸部流出了鮮血，他憋紅了臉使出全部力氣向上拱著，忽然又向後一仰，整個頭濺入溪水中。

　　足足兩分鍾後，梁子的腦袋又從溪水中冒出，他連咳嗽了幾下，絕望地叫喊:“救命，來人哪，救命……”

　　空中雷聲不斷，從山坡流下的條條水流匯聚進小溪，奔騰的溪水轟鳴著滾滾而下。

　　梁子拚命向上勾起脖子，可溪水還是幾乎淹到了他嘴巴。“亞寶，你的詛咒讓你孫子替你兌現了。”梁子感覺自己被凍得全身麻木，傷口也不再有疼痛，唯有兩眼在冒著絕望。“媽，兒子悔不該不聽你的話去上海，兒子只能先走了……”

　　滾動的水面淹沒了梁子口部，隻留下鼻孔還在水面上，以為必死無疑的他圓睜雙眼在心中大聲叫一聲“亞寶，我恨你！”，隨後閉上眼睛默默等待死神把自己帶走。

　　恍惚間梁子好似聽見彬彬清脆的聲音“他在那兒”，他以為這是瀕死的幻覺。等壓在身上的枝丫被人抬起時，這才意識到有人來救自己了。他微微睜開眼睛，眼前晃動著自茹的身影。

　　“表哥，你來搬樹，我幫他呼吸！”立在齊腰溪水中的自茹猛吸一口後潛入水中，口對口給梁子送氣。

　　吳俊用力移開壓在梁子身上的樹枝，自茹抱起渾身凍僵的梁子，雙手搓揉他的心口，說不出話的梁子雙眼發紅，淚水和雨水一起滾滾湧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