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4日,大半個中國的空中漫天飛舞大雪終於停下。贛南地區縣城的街道上,路面,的冰雪被來往車輛軋成了褐色的泥漿,梁子腳下發出嚓嚓聲響地朝長途車站走來。
梁子昨晚接到了苗芸的電話,說她已經坐上了來這裡的臥鋪大巴,要自己來縣城接他們。梁子以為他們一家人是來旅遊的,卻沒想到苗芸會和自己當初一樣,也是偷偷摸摸離開了家。
春節祭祖過後,亞富把彬彬帶去了沙灣村的爺爺家,自己早早返回了深圳。苗芸來接孩子時,婆婆給了她五萬塊錢,“這是他給你的,還說對不起你,以後會改邪歸正專心對你好的。”
苗芸一言不發地把錢收了,要帶走彬彬時卻被婆婆攔住。
“小富說你身體不好,彬彬還是交給我來帶好了。”
苗芸明白亞家明裡是為彬彬著想,暗裡是想扣住孩子。獨自回到大灣的家中後,她左思右想了兩天。中午備好酒菜,她打電話請來了公公。“我也是個正常女人,可你兒子冷落了我。”和亞寶碰過酒後,苗芸先喝了口,“所以要麽你別管我像謝玉琴一樣公開偷漢子,要麽你來滿足我,反正咱倆也不是沒有過!”
肥水不流外人田的私念驅走了對“天譴”的禁忌,當天下午亞寶便做了“扒灰”的公公,而且一發不可收拾天天來上門尋樂。一天清早苗芸叫他帶來了彬彬,支開他去買菜後,提起早已準備好的行李打車去了張八嶺車站,途中又轉了幾次車後終於找到了梁子的所在地。
在長途汽車站,梁子見到了下車的苗芸和彬彬。“你瘦了。”梁子說著伸手抱起低頭玩變形金剛的彬彬,“彬彬叔,還認得我不?”
見彬彬不理會他,苗芸奪過他手中的玩具,“叫叔叔!”
彬彬望著梁子,怯生生地叫了一聲叔叔,梁子有點意外。他朝苗芸身後瞅瞅,“就來你們娘倆?”
苗芸點了下頭,“中午了,咱們找個地方吃飯。”
三人坐進一家小餐館裡,要了兩碗雞蛋面。“半年沒見,你也黑了。”苗芸沒摘下一直戴的手套,邊和梁子說話邊喂著低頭玩變形金剛的彬彬,“只是精神比以前好多了。”
“也許是這裡水土更養人吧。”梁子把碗裡的雞蛋夾給苗芸,“你是專程來找我的?”
“當然。你能為我帶幾天孩子不?我想回老家看看我媽。”苗芸投過殷切期望的目光。
“要看他多久?”大口吞面的梁子瞄了下彬彬。
“一周,不也許十天半個月吧。可以不?”
梁子差點噎到,使勁吞下口中的面條,“那他怎麽上學呀?”
“你不是在希望小學當老師的嗎?”苗芸見彬彬不吃了,放下手中的湯杓,“讓他跟你上就得了。”說著她提過一個背袋,“他開春後的衣服我都帶來了。”
自己留下當老師是年後梁子發短信告訴苗芸的,他甚至還說了歐家想留他做女婿的事。
“你真打算留在這兒當上門女婿了?”苗芸語氣有些失落的低沉。
梁子望望她暗淡無光的眸子,搖了下頭,“還沒決定。為啥不讓你婆婆帶彬彬?”
苗芸漸漸濕潤了雙眼,“你別問那麽多好嗎?算我求你了好不?”
梁子愣愣凝望她一會兒,拿過紙巾遞過去,“別哭,我帶就是。”
苗芸擦擦淚,“梁子,還記得你以前說過的話嗎?就是我是全鎮最美女人的那句。”
“在我眼裡,
你是全世界最美的。”梁子動情地凝視著。 彬彬忽而抬頭望望兩人。
苗芸破涕而笑,“你的嘴很甜,可惜——”一陣哽咽讓她沒能再說下去。
“可惜你已經是別人的媳婦了是吧?”梁子報以愛憐的目光,“過去的事不敢再去想了。你看上去很憔悴,是不是又有了?”
苗芸苦笑一下,“也許一輩子不可能再有了。”她朝服務員招下手,“服務員,結帳。”說完她拉過行李箱,“別跟我爭,今天我請你。”
梁子隻得縮回摸錢包的手,“我媽在上海,我已經聯系上了。”
苗芸噢了一聲,付過錢後數著錢包裡的票子,“應該跟她以前的情人在一起吧?”
梁子微微點下頭,“我也是這麽猜。唉,人再老,可情不老。希望我媽下半生能過得幸福吧。你的手機響了。”
“我知道。”苗芸把一疊票子放在梁子面前,“這裡有兩千塊,你先用著,不夠的話等我回來接孩子時再補。”
梁子忙推開,“芸奶,這樣不好吧?”
苗芸抓起錢塞進他的衣袋,“這裡只有苗芸、小蠻女,你的芸奶早就死了。”她掏出還在響鈴的手機看看,“走,我送你倆上車!”
“你不住一晚再走?”梁子問。
“不了,下次再來時,希望住多久都行!”
梁子以為這是苗芸對自己的告白。他不懊悔為她打過亞寶,不後悔流落到今天的地步,只是他不願因為自己的原因破碎了愛人的家庭。“你是不是打算和他離婚?”抱著彬彬在路邊等車時他問。
“就算離了,你還有機會娶我嗎?”苗芸把頭依在他肩頭,“知道嗎梁子,你是我真正愛過,卻又永遠等不來的男人。”
梁子想摟過她,卻騰不出手,“反正我不想你為了我而跟他離婚。小巴來了。”
破舊的小巴停在三人面前。“彬彬,好好聽叔叔的話!”苗芸朝被梁子抱上小巴的彬彬叫道。
彬彬卻也臉眼皮也沒抬一下。梁子帶他靠窗坐好,“彬彬,跟媽媽說再見。”
彬彬依然毫不理會地低頭玩著手中的玩具。小巴啟動了,苗芸邊跟在車後慢跑邊拉起哭腔高喊,“拜托你了,梁子,將來我一定會報答你的!”
梁子從窗子伸頭大聲回應:“你放心小蠻女,我會像對待親兒子一樣照顧好他的!”
直到小巴完全消失在模糊的視線中,苗芸才擦擦淚,摸出又響鈴的手機看看。這次是公公打來的。來這裡的一路上她接到亞家人無數個電話,一次也沒接聽過。“也許他們已經報警了。”與梁子當初外逃時的猜疑一樣,她關了手機拉著行李箱向長途車站走去。
歐叔坐在黃昏的小樓前,木然望著梁子一手提行李一手拉彬彬進了大門。“我侄子,表哥的孩子。”梁子對他介紹。
歐叔轉動乾枯的眼珠子瞄下彬彬,從喉嚨底發出一聲嗯。
梁子帶彬彬上了三樓,擱下行李,“你在這兒玩,我去煮飯。”
為了不白住人家房子,梁子包攬了歐家的夥食開支——其實平時自茹也會買些肉菜送到家裡。半小時後,自茹回來了,看見梁子站在樓下大喊彬彬下來吃飯,她一愣。
“你家來人了?”
“是我侄子。”梁子又連喊幾聲也沒見彬彬從敞開的房門進出來,隻得上了樓。“出來吃飯了,彬彬。”他站在門口叫道。
躺在床上的彬彬轉頭看看他,又扭過身子,無聲地和變形金剛說話。梁子進了房間,“下來,去嘗嘗叔叔的手藝!”
彬彬絲毫沒有理會他,梁子一把奪過他手中的玩具,“別玩了,跟叔叔下樓。”
彬彬爬起身,跪在床上抬手就打梁子:“不吃,我不吃……”
“喂,不可以打叔叔!”梁子向後閃身,手指著他警告。
彬彬翻眼望了下梁子,拿過自己的玩具,又躺下側過身背朝著梁子。
“你真的不吃?”
彬彬也不睬他,繼續默默玩弄玩具。
梁子來了氣,“好,亞家小皇帝,我看你能頂多久!”
梁子乾脆不管彬彬,下樓和歐叔父女倆一起吃著。“誰把他送來的?”自茹好奇地問。
“他媽媽,擱下孩子回老家了。”梁子要為歐叔倒酒,歐叔擺擺手蓋上自己的酒杯。
“叫我臨時帶他,他爸爸也在深圳。”梁子說著為自己倒上最後一杯後擰緊了酒瓶蓋,“我們都是一個村的。”
“你慢慢喝,我上樓去喂他。”自茹夾了些菜放進碗裡,起身出去。
歐叔端起碗慢吞吞吃著,“自茹沒跟你說過我托你辦的事?”
“說了。”梁子微微點頭,“你倆為啥不乾脆離了?”
“我早就想離了,可兩個孩子不願意。”歐叔歎口氣,“那是我一時說的氣話,你別放在心上。我家自茹不是他媽那樣的女人。”
梁子明白他指的是什麽。與苗芸相比,自茹雖然相貌差了一大截,內心卻擁有更多的陽光。她單純的眼神讓他時常回憶起當年的苗芸。“你以前也有過外遇嗎?”他忽然問歐叔。
“我大兒子就是她帶來的。”歐叔扒完米飯放下空碗,“自茹才是我親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