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說吧，是怎麽回事?”

　　醫院的病床上，蘇善卿一邊削蘋果一邊看著端木睿。

　　後者被她的目光看的有些不自在，梗著脖子，一語驚人:“我爸爸是警察局的局長。”

　　“噗。”正在喝水的藍落聞言頓時一口吐到了離他最近的蘇善卿身上，忙拽過旁邊桌子上的紙巾，手忙腳亂的給她擦拭:“對不住對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同樣處於震驚狀態的蘇善卿亦差點將手中的蘋果掉到地上，自然也沒空計較藍落的不小心，她示意端木睿:“你繼續。”

　　看見這兩人的反應，端木睿緊張的心情不知為什麽竟然緩和了一點，吞了吞口水，他緩緩的開口了:“從小，我和我爸的關系就很差……”

　　於是，在蘇善卿和藍落兩個人的注視下，端木睿慢慢將自己從小就因為達不到作為警察局長的父親的要求，而被他不喜，時常懲罰，導致自己越來越叛逆的事情說了出來。

　　他沒有說的是，他覺得自己不受父親喜歡的原因應該還有一條:父親和母親是家族聯姻，當年父親喜歡的其實另有其人，但為了逼迫父親和母親結婚，兩家的大人用了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差點害那個女子丟了性命。最後，父親雖然如願娶了母親，但心裡對他們母子倆想必也不會很喜歡。

　　雖然良好的涵養讓他沒有做出任何不好的行徑，甚至在所有知情的不知情的人眼裡，他都是稱得上是一個好丈夫好父親。但這種無法言明的喜惡間的直覺，身為當事人的端木睿還是有點感覺的。

　　也正是因為這朦朧的直覺，讓他叛逆，讓他抓狂，讓他對父母生出了抵觸的情緒，變成了現在這樣說話做事都不討人喜歡的“壞孩子”。

　　盡管有所隱瞞，這也是他第一次將埋在自己心裡的這些事情講出來，在此之前，他從沒打算過讓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知道這些。

　　“就這樣?”聽完他的話，蘇善卿歪著頭問道。

　　果然。

　　端木睿的心沉了下去，果然，不管是誰，聽了這些，都回覺得是他的錯吧。

　　是他身在福中不知福，不懂體諒父母和周圍人為他的付出，調皮搗蛋，十足壞到了骨子裡，無藥可救。

　　就像是父母，老師，同學，還有往來的親朋好友認為的那樣。

　　“你確實很不懂事，也太調皮搗蛋，不懂得為別人著想。”蘇善卿斟酌著用詞，說道。

　　“我，這些還用你說！”

　　這些他們早就告訴過我了。

　　這句話端木睿憋在心裡，並沒有說出來。

　　他說不清自己現在是什麽心情。

　　在意料之中，但那份希望落空的失落感無法忽視。

　　他之前在期望些什麽。

　　在那兩個人向自己伸出手的時候，他就該死的想多了。

　　和之前有什麽區別呢?

　　但少女接下來的話卻讓他愣住了:

　　“但你爸爸做的也不對。”

　　端木睿的思路被打斷，大腦在這一瞬間一片空白。

　　“不管怎麽說，你是一個獨立的人，你有自己的意識，他不該強迫你做那些你不願意的事情。”

　　端木睿下意識的看向藍落，見後者的目光如常，似乎也沒有什麽異議。

　　“就算你有些調皮，但那時的你畢竟還是一個孩子，不論怎麽寄予厚望也不該那麽強迫你，如果真的像你說的，他動不動就要對你施以那個勞什子家法的話，這就不僅僅是教育嚴厲的事情了，簡直是苛刻，說是虐待都不為過。”

　　“沒錯。”藍落插嘴道:“一家有一家的教育方式，棍棒底下出孝子這個道理不是沒有道理，但凡事該有度。如果僅僅因為吃飯時剩了一粒米，就要被鞭打到兩天下不了床……恕我直言，再嚴厲的父母也不該這樣。”

　　“而且，自己的兒子被這樣對待，你媽竟然只是安慰了你，象征性的勸了勸你爸，看著是很擔心你，但這有用嗎?你再犯錯，還不照樣要被打。”蘇善卿滔滔不絕。

　　“雖然在背後對別人的親人品頭論足不對，但這件事，確實是叔叔阿姨做錯了。”

　　伴隨著這句話，藍落算是為這件事做了最後的拍板定論。

　　“等一下！”端木睿打斷他們，猶豫道:“你們難道不覺得我很不懂事嗎?辜負了父母的苦心，還處處給他們添亂，他們本來就已經很忙了我還……”

　　“不是說了嗎?”這回輪到蘇善卿打斷他:“你的毛病確實很多，這個我們之前就已經提過了不是嗎?”

　　端木睿一窒。

　　“但。”蘇善卿話鋒一轉:“我要是你，可能比你現在也好不到哪裡去。”

　　“畢竟在那樣的環境下，誰能好好長大呢?光是聽你說，我就能想象出那種壓抑的的氛圍，孩子的心靈是很敏感的，可塑性又那麽強，後天的環境那樣，你會叛逆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錯不在你。”藍落道。

　　“但不管怎樣，你現在這樣實在不招人喜歡，這就破罐子破摔，自暴自棄了?”蘇善卿的話中還帶著不爽，但此時的端木睿什麽也聽不進去了。

　　他滿腦子都是蘇善卿之前的那句話:“我要是你， 可能比現在的你也好不到哪去”，還有藍落的那句“錯不在你。”

　　錯不在你，錯不在你，錯不在你。

　　他知道自己肯定是有錯的，藍落這句話可能也是安慰的成分居多。

　　但這是這麽多年來，第一次有人對他說出這句話。

　　第一次有人不是指著他的鼻子，告訴他他是個廢物，敗類，他辜負了父母親族，老師同學的期望，是個不折不扣的壞孩子。

　　或痛心疾首，或循循善誘，或不屑與他共處。

　　這是第一次，有人看著他的眼睛，真誠的，真心的告訴他:錯不在你。

　　也是第一次有人，感同身受似的，揮舞著手臂，為他鳴不平。

　　看著眼前這和自己同齡的少年少女，他有些發愣。

　　“喂，和你說話呢，沒聽到嗎?”蘇善卿的手在他眼前揮了揮，看著他呆滯的表情顯得很不滿。

　　“啊?”他下意識回道:“什麽?”

　　“我說你這樣不行啊，性格太惡劣了，不改嗎?”蘇善卿道。

　　“改……”回過神後，端木睿的眼睛猛然綻放出神采，他一把抓住少女的手臂，力度大到將她拽的生疼:“改！我改！我會改的！”

　　看著少年那突然像是磕了藥般興奮的神情，藍落理智的沒有沒有扒開他抓住少女的手。

　　“疼疼疼疼，你放開！”

　　“啊對不起。”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端木睿忙扔掉少女的手臂。

　　然後心虛的看了藍落一眼。

　　於是褐瞳的少年笑了起來:“你要改?好，我們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