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禦塵一驚,但隨後心裡便剩下“果然如此”的念頭。
這副身體的主人卻是被結結實實的嚇了一跳,他猛地轉過頭,於是沈禦塵便也看到了那趴伏在樹乾上的並不怎麽起眼的食人魔。
那東西第一眼看上去就像是一條體型過於龐大肥碩的綠色毛毛蟲,軀體兩側密密麻麻的腿看得人頭皮直發炸,頭兩邊的同色的眼睛此時正直勾勾的盯著他。
隨著那句“你恨嗎”,他心底那被麻木覆蓋住的深深的仇恨就像被喚醒了,突然間沸騰的不可抑製。
不愧是最善蠱惑人心的食人魔,果然厲害。即使是他,在經歷過和方雨則同樣的遭遇後,恐怕都很難打包票說自己絕對不會被蠱惑。
食人魔口吐人言,“你想不想報仇?讓我來幫你吧。”
另沈禦塵感到驚訝的是,方雨則在掙扎一會後,竟然憑借自己的力量壓下了心裡暴動的情緒,極為艱難的拒絕了它。
然後轉身就走。
食人魔有一個不足之處,在於它隻能吞噬受到了它蠱惑之人的肉體,如果那個人拒絕了它,它也不能為所欲為。
由於沈禦塵的視線不得不隨著這句身體切換,所以他再看不到後面的情景,但他的直覺告訴他,那惡魔並沒有走,而是遠遠的綴在他身後,躲藏在暗處等待時機。
方雨則的心裡隱隱能猜到那東西的真實身份,也正因為如此,他知道自己決不能答應它。
……
“喂。”一群大漢扛著棒子站在門口,為首的那個人吐掉口中的半根煙,“這就是方俊和的家?”
“是,請問你們這是?”女人擋在他們面前,露出戒備的表情。
“哈,看來沒錯了。”那大漢咧開嘴笑起來,下一刻突然就變了臉色,“兄弟們,給我上!”
他身後的人一擁而上,衝進房門,將女人撞倒在地。
“你們幹什麽?”他飛奔過去,同樣被撞開。
那群人就像進了羊圈的狼似的在屋子裡橫衝直撞,眨眼間便將這裡弄得一團亂,各種家具砸壞了不少。
“看著值錢的都帶走,實在帶不走的就砸。”為首的大漢朝那些人喊道。然後扭頭看著他和女人,表情很猙獰:“幹什麽?這話你們應該去問方俊和,那小子欠了我們五百萬,現在他跑了。”
“五百萬?”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愕然的問。
“對啊,五百萬。”大漢的語氣憤怒中帶著嘲諷,“看來你們還都不知道呢吧。”
“他半年前跟我們借了五百萬,說兩個月之後就還,結果呢,怎麽催他都不還,到最後成了我們低聲下氣,他一個借錢的反倒成大爺了。”大漢往地上呸了一口,“我艸他大爺的。”
“他要那麽多錢做什麽?”女人聲音顫抖的問。
“我他媽怎麽知道,問你姘頭去。”頓了一下後,那大漢又說道:“反正他現在跑了,我們隻能找你們了。”
沈禦塵的視野中,房間被翻搗的一片狼藉,各種東西扔了一地。那群人像強盜似的抱著他們家的東西跑進跑出,不能拿走的幾乎都被用那棍子給打壞了。
“誒,你這項鏈值不少錢呢吧?”門口的大漢無意間瞥到女人的脖子,登時便雙眼放光,一把將她戴著的項鏈拽了下來。
“那是我爸的遺物!”女人伸手就要去奪,但被拉住了。
他衝女人搖了搖頭。
眨眼間,家已經沒有了家的樣子,徒留下幾面牆壁和一地的破銅爛鐵。
心中壓抑已久的恨意又開始蠢蠢欲動了。
……
帶著重金屬質感的歌聲震耳欲聾,他疾步走到歌廳的緊閉著的一扇門前,猛地推開門,眼前淫亂的一幕簡直要刺痛他的眼睛。
想起媽媽還在為自己兩人的生存沒日沒夜的在外面工作,每天累的都好想要死去,他就覺得胸腔中一股怨氣發不出來,憋的他胸口鈍痛。憤怒夾雜著怨氣止都止不住的上湧。
強耐著心情,他轉過身,淡淡道:“我要報警。”
然而他還沒走出半步,便被人從後面抓住了領子,將他吊在地上拖了一段距離,然後猛地甩撞在牆上。
他的頭立馬就蒙了,模模糊糊間看見男人光著上半身湊到他眼前,一邊罵他一邊將他摁在地上打。
他的火幾乎是一瞬間就被點燃了,像個引爆了的火藥桶,完完全全失去了控制。
他並沒有像以前一樣逆來順受,而是在男人身下劇烈的掙扎起來。又挨了很多下後,他的右手摸到了身邊掉到地上的一把剪刀,然後抓起來毫不猶豫的對著男人的後腦杓扎了下去。
鮮血“噗嗤”一聲濺了出來。
頃刻間,無法抑製的快感噴薄而出。
心裡的恨意,憤怒反而變得不那麽重要,充斥在腦海中的是血腥,殘忍和極度想要殺人的欲望。
理智被拋到腦後。
一下又一下。
一次比一次用力。
極致的快感中,世界都褪色了,周圍的人和景物逐漸遠去,眼裡隻能看到那一蓬蓬綻放開的鮮血,和手中不斷揮下的剪刀。
腦中一片空白。
只剩下滿滿的欲望,殺戮,殺戮,殺戮。
鮮血……好美啊。
不知什麽時候,身上的男人已經栽倒下來,反被他壓倒在身下。
“呀!!!”房間裡的小姐們尖叫起來。
但他充耳不聞,神情癲狂,嘴裡一遍遍的低喃:“我讓你再囂張,我讓你再囂張。”
許久。
“小則?”一道帶著震驚,猶疑和微微的恐懼的聲音響起。
房間裡銳物入肉的聲音陡然停止了。
他舉著剪刀,呆呆的扭過頭,“媽媽?”
此時的他滿身滿臉的鮮血,身下的人的頭已經被戳爛了,隻有身體勉強還能看出原來的樣子。
此時的沈禦塵已經斷定,就在之前方雨則情緒動搖的那一刻,食人魔已經趁虛而入了。
所以才會有這瘋狂的一幕。
他借著方雨則的視線看過去,只見先前發出尖叫的兩個歌廳小姐已經一左一右的衝了出去,而被她們夾在中間的,一個胖胖的中年婦女正呆呆的看著他,逐漸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手中的剪刀墜地。
他起身向女人走去,“媽媽,你聽我說,我這樣是因為……”
卻見女人像看見了什麽恐怖至極的東西一樣,緩緩後退。
他的腳步頓住了。
女人轉身跑了出去。
他愣愣的低頭,看著自己沾滿了鮮血的雙手,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他緩緩的靠著牆坐下來,把頭埋進胳膊裡。
沈禦塵清楚的感覺到,方雨則的這顆心, 在此時終於土崩瓦解了。
那個善良又怯懦的少年,徹徹底底的崩潰了。
沈禦塵摸著自己此時並不存在的胸口,感覺連自己的心髒都微微的疼痛起來。
眼前的世界突然扭曲,像有一隻大筆在已經畫好的畫卷上再次塗抹,猛然將它變成了另一副截然不同的畫。
沈禦塵震驚的感受著那屬於方雨則的記憶飛快的消退,完全陌生的記憶佔據了原來的位置。
眼前的世界變得有些虛幻。
他仍舊在方雨則的身體裡,抬起頭。
“唉,爸媽管的太嚴,我偷跑出來的。”他拍著和他同齡的一個少年的肩膀,“走,這回咱們瘋瘋去,先弄個帥氣點的造型。”
……
“爸爸,你難受?是不是感冒了?我去醫院給你拿點藥吧。”
……
“爸爸?爸爸!!!”
……
葬禮上,男人突然從棺材裡爬出來,眨眼間變成了一條醜陋的大蟲子。
……
“我媽病了,家裡沒錢。”
“誒你看前面那男的看著是不是挺有錢的。”
……
“你幹什麽!”
……
“媽,你這感冒怎麽還不好?該不會,該不會是那東西吧?”
……
“沈禦塵,沈禦塵在嗎?”
……
“那你之前是在騙我嗎?”
記憶到了這裡嘎然而止,眼前的世界片片碎裂,沈禦塵終於回到了自己的身體。
他抬起頭,正對上方雨則那雙冷冽至極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