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主盡歡，筵席散盡。

　　招待所的後院中月光遍灑，清清亮亮的照著堆起來的柴垛、光滑的井沿、潔淨的地面。

　　井裡忽然傳來噗嚕嚕的水聲，又傳來小聲的呼喊求助。

　　“三月姐，幫忙拉我一把。”

　　坐在房頂上看月亮的范三月身手利落的跳下來，探頭往井裡看，陸文濕漉漉的泡在水裡露出個腦袋，發尖不斷滴著水。

　　“你自己上來嘛，不是學了神通嗎?”

　　陸文一愣，是哈，還有這回事呢。默念法訣，指尖泛起金光，隨手凌空畫了一道樓梯走上來，身後拖著長長的水痕。

　　“辦完了嗎?”范三月問。

　　陸文點頭:“嗯，已經放進去了。真沒想到息壤這麽貴，算下來一多半功德銀竟然花在這上。”

　　范三月撇嘴，“還不是你窮，藏海大人兌東西可從來不用算來算去的。”

　　陸文失笑，將話題轉開。

　　“忙了一天，也沒顧上問。學堂的事在辦了嗎?”

　　“阿吉去辦了。”范三月語氣有點鬱悶，“非要設在無名村嗎?我之前聽你說要教學生，還特意把西邊這幾間房收拾出來了。”

　　“三月姐有心了，不過這件事暫時還不能被人知道，且聽我安排吧。”

　　……

　　阿吉在無名村已經忙了一天。

　　自己的兩間小屋收拾出來，外間剛好可以上課用，裡間的地上打掃乾淨，又去搜羅了一大堆乾草打了個地鋪，總算有了點樣子。

　　去找乾草時，阿吉沒有避著人，很快便被村裡的孩子們注意到了，嬉笑玩鬧著一起來幫忙。

　　“阿吉哥！你家好乾淨！”抱著大捆乾草踏進來的孩子驚奇嚷道。

　　自己家也不髒，但是沒辦法讓人想到“乾淨”這個詞，阿吉的家裡卻是讓人非常舒服，感覺眼前都亮了起來。

　　“嗯。”阿吉溫和笑道:“有一位先生答應來教我讀書，要打掃乾淨，表示對先生的感謝和尊重啊。”

　　誒?孩子們的耳朵都豎了起來，讀書?

　　阿吉笑著摸摸站得最近孩子的小腦袋，他大概四五歲的樣子，還吸溜著鼻涕牛牛。

　　“對，讀書。讀書可以讓人明白是非，懂得道理，也會有很多奇妙的知識。”

　　“讀書就會懂得多，會蓋大房子，會種田種菜，也會唱歌作詩，還會算數。”

　　孩子們屏氣窒息，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打斷了阿吉的話。

　　“比如，我有五個雞腿，你又給了我五個雞腿，她又給了我五個雞腿，那我一共有多少個雞腿?”阿吉舉了個例子，想顯示一下先生教他的九九歸一訣的厲害。

　　咕嚕、咕嚕嚕、吧唧吧唧……

　　卻聽孩子們口水聲、吧嗒嘴聲此起彼伏了起來。

　　阿吉不禁狠狠自責，吃了幾天招待所的飯菜，就忘了無名村的孩子幾千年來只能吃到一些稀薄的煙火，這個例子舉的不好，太殘酷了。

　　“是我不好，咱們換個例子……”

　　“不不不，阿吉哥，雞腿太好了！”一個孩子叫道，所有人如夢初醒般齊刷刷點頭，互相扳著手指算起來。

　　一個人的手指顯然不夠，沒多一會兒，兩個孩子舉著三隻小手回答:“十五個雞腿……咕嚕。”

　　阿吉笑著點頭，稱讚了幾句，又要孩子們反過來考他。

　　瞬間炸了鍋，孩子們把記得的吃食說了個遍，為了爭辯是用紅棗還是梅子來考阿吉，還差點動了手。

　　“共有十八顆紅棗、九顆梅子，二十條肥魚，三十六隻肥雞。”阿吉笑著作答，收獲一片哇聲。

　　“阿吉哥……”一個孩子怯怯問道:“我也想學讀書，你的先生會教我嗎?”

　　屋裡安靜下來，遠處聽到村長在叫吃飯。往常跑得最快的便是這群孩子，可是此刻沒人動一步，都在眼巴巴的等著阿吉的答案。

　　阿吉看著大家笑了。

　　“可以啊。”他說，“到時候你們都來，村裡誰願意來的，也來。”

　　再一次瞬間炸鍋。

　　“嗷——太好了！”

　　“我也會算數了我也會算數了！”

　　“要讀了書才會算，你現在不會！我讀了書要蓋大房子！”

　　“那有什麽意思，我要學種田！”

　　“對對對，我也要學種田！”

　　大家叫著笑著，奔向祠堂。

　　在讀書之前，香火還是要吃的。

　　……

　　陸文向范三月確認過學堂的事情，便要告罪離開。

　　“三月姐，我先失陪一下。”陸文擰了一把衣服，滴下一灘水，“太難受了，去換一下衣服。”

　　范三月詫異:“不是吧你?用神通啊！”

　　又恨鐵不成鋼地搖著頭，歎息道:“真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才能習慣，你現在根本就是把自己當一個凡人！”

　　陸文捏起法訣將自己身上烘乾:“太習慣也不好，我畢竟只是臨時工嘛，什麽都習慣用神通，回去難免成了笑話。 ”

　　雖然嘴硬，陸文心裡其實還是頗為認同范三月的話。

　　自己要在陰間搞事情，而且很可能是跟某些大人物對著乾，那神通就一定要熟練，才有更大可能保證自己安全。不能對方一句“阿瓦達索命”，自己還傻傻伸手去擋，那就太二了。

　　還有，如果今天下水之前就能想到掐一個避水訣，也不用自己渾身濕透這麽狼狽了啊。

　　萬幸陰界功德總簿是法寶不怕水，否則不開竅的自己還得想著找塊油布包上，到那時范三月指不定怎麽嘲笑自己呢。

　　……

　　仙界司財的童子坐在帳房裡，筆下生風。

　　雖說是仙界司財童子，每天要處理的物資申請可不單單限於仙界。

　　陰間和陽間，只要有官職的大小仙神的物資申請，都要發到這裡來。

　　所以每天都很忙。

　　帳房中，對著他的一整面牆密密麻麻布滿了抽屜，不時有抽屜上閃過白光，那是有新的申請到了。

　　忽然，司財童子心頭一悸。

　　他仿佛看到，右上角一隻小抽屜閃了一下。

　　那隻抽屜已經很久沒有動靜了，久到他都已經快要遺忘了。

　　自己看錯了嗎?

　　新來的侍者已經哼哧哼哧地搬來梯子，爬上去將抽屜打開，拿出了一本冊子。

　　靛藍封皮的冊子很快擺在了司財童子的面前，上面還沾著水珠。

　　他嫌棄的嘖了一聲，但看清了封面上的字後，又詫異地瞪大了雙眼。

　　濕嗒嗒的冊子，那是陰界功德總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