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又把天雨馮瑞二女托上駱駝,他年老又是異族,也不必避諱什麽。折騰半天,一行人終於都騎上駱駝,哈迪爾同飯店夥計逐一解開韁繩,手指塞進口中打了個口哨,駱駝便井然有序地馱著我們踏上旅途。
這是我第一次騎這東西,感覺十分好玩,慢悠悠的像坐大海船一樣。這給我一種錯覺:我們只是去旅遊,並非探險。
星星峽在這年代雖說還算繁華,但其實不大,只有一條主街,長不過二三百米。我騎在駝身上邊行邊欣賞著這塞外小鎮,除衣著鮮豔的少數民族外,還有幾個金發碧目的白種人,斜挎著長大的獵槍正在買東西。
快出鎮的時候,我猛然感覺人在盯著我們,左右一看,果然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發現了一雙熟悉的眼睛,這雙眼非常警覺,剛觸到我的目光便馬上轉向別處。眼睛的主人看起來有四十多歲,蓄著濃密的胡須,像維族,不過維族人都是大眼睛,他的眼睛卻很小,應該是假扮的。他會是誰呢?
我滿腹狐疑,無論如何也記不起在哪裡見過此人,難道是看錯了?
駝隊終於走出喧囂的小鎮,來到一望無際的戈壁中。天地一下變得寬廣了,讓我的心情也好了不少。同這茫茫天地相比,人是多麽渺小,多麽不值一提。
隊伍安靜地行走在茫茫戈壁上,有種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感覺。駱駝的速度雖然沒有馬快,卻能長時間保持一個速度,也比騎馬平穩,怪不得人們把它們稱為沙漠之舟,說實話,這比我在申城好玩多了。
走了半個小時左右,回頭一看,星星峽已隱沒在地平線了。藤本對哈迪爾說:“老人家,你能讓駱駝快些走麽,實在太慢了。”
哈迪爾回答:“尊敬的客人,駱駝有自己的脾氣,我們要征服茫茫沙海,就得守規矩,何況現在已經很快了。”
“還得再快些,”藤本說,“我覺得飯店老板有問題,沒證據,只是一種直覺。”
哈迪爾不以為然地說:“會有什麽問題啊,我尊敬的客人。克裡木是我多年的老友,沒聽說他打過客人的主意。”
“我的直覺很準,很少有錯的時候,無論如何讓駱駝快點走吧,謝謝!”藤本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已經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哈迪爾畢竟拿了人家的錢,無奈地點了點頭,高聲喊了句奇怪的口令,駝隊還真聽話,紛紛加快了前進的步伐。
注定發生的事情似乎是難以避免的。又走了十分鍾不到,後方傳來隱約的馬蹄聲。回頭一看,四個黑點迅速向我們奔來,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心想雖說此行可能很危險,但這危險也來得太快了吧?藤本也非常緊張,指著黑點問哈迪爾:“那些人是誰?你認識麽?”
哈迪爾回頭看了看,回道:“距離太遠了,看不清,也許是商隊。”
“不對,他們速度這麽快,騎的肯定是快馬。還能讓駱駝再快點麽?”
哈迪爾無奈地搖搖頭:“我尊敬的客人,這已是最快的速度了。”說話間黑點已能看清輪廓,為首一人隱約正是飯店老板。
“果然是他,”藤本看了看表,低聲道:“他們的馬很快,再有五分鍾就會趕上我們,大家千萬小心。”說完掏槍在手,又對我使了個眼色,我點點頭,也暗中把手槍掏了出來,用外衣蓋住,緊張地等待著。
眼見距離越來越近,藤本乾脆讓哈迪爾把駝隊停下來,既然躲不過,就勇敢面對吧。
我緊緊攥著槍把,手心裡全是汗,死死盯著四個追擊者。 三分鍾後,四人已來到我們面前。帶頭的果然是老板克裡木,三個精瘦的維族小夥子跟在他身後,都用狼一樣的目光打量著我們。
“幾位客人為什麽走得這麽急?既然來到大漠,不知大漠的規矩麽?”克裡木陰陽怪氣地問。
“大漠有什麽規矩?”敵人已來到面前,藤本反而冷靜下來,擺弄著手槍反問。
“規矩就是從我這過的人,必須留下一些東西。否則的話……”克裡木一揚手,三個小夥子一起從袍子裡掏出三把火銃,舉起瞄準了我們。
火銃上鏽跡斑斑,也不知是什麽年代的產物,還能不能響。不過三個黑洞洞的槍口本身就很有震懾力,特別是瞄準你的時候,顯然克裡木一夥佔了上風。
哈迪爾老漢趕著駱駝來到克裡木面前,冷著臉道:“克裡木我的老友,你這樣對遠方的來客,真主會責罰你的!”
克裡木哈哈一笑:“哈迪爾老頭子,你錯了,真主怎麽忍心看他的子民挨餓?這些東方異教徒正是真主賜予的獵物!不過看在老朋友的份上,這次我只要他們一半的東西,一半的女人。”說完盯著天雨的俏面,猥瑣地笑著。
在他眼裡,我們已然成了砧板上的肥肉,只有任其宰割的份了。
哈迪爾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克裡木罵道:“你這個惡徒,真主會用皮鞭和烈火懲罰你的!”
“哈迪爾,你還真是個笨蛋!對異教徒的寬容才是對真主最大的不敬!你不要再說什麽了,否則先消滅你!”克裡木目露凶光,惡狠狠地說。
藤本輕咳一聲,我立時會意,撩開衣角露出手槍,死死看著克裡木,尋找開槍的時機。
老板見我瞪他,也凶起來:“這位小兄弟厲害得很,打算吃人麽?”然後喊了句維語,後面三人舉起火銃瞄準了我。
情況萬分危急,我雖不怕死也不得不考慮一個完美的應對之策。距離如此之近,三把火銃只要有一把能響,我瞬間會變成一具屍體;我也可以搶先開槍,不過最多能打倒一到兩個人,自己還是難逃一死;就算我和藤本一起開槍,我也會跟著同歸於盡。
克裡木見我不再回話,以為我怕了,得意地笑了起來,用手指著藤本:“看樣子你是帶頭的,怎樣,你同意麽?留下錢和女人,我放你們走,去哪都行。”
藤本剛要回答,哈迪爾的女兒騎著駱駝循聲來到克裡木面前,開口斥道:“真主的孩子就是這樣對待客人的麽?你真應該被丟進烈火中炙烤!”這是我第一次聽她說話,聲音居然很好聽,而且字正腔圓,沒有一點維族味道。
克裡木笑嘻嘻地說:“傳言哈迪爾的女兒像仙女般美麗,是活在天國的人,可惜我從沒見過。今天你也跟我走吧,回去我好好看看你,真好看我就好好疼愛,哈哈!”
盲女應該很生氣,不過因黑布罩面看不到她表情。哈迪爾卻聽不下去了,怒道:“你也一把年紀了,怎能這樣同古麗丹講話?不怕真主拔出你的舌頭?”
“老東西,”克裡木從腰間解下一把彎刀,“我先割下你的舌頭!”說完縱馬向老頭逼去。
“等等!”古麗丹拍著駱駝擋在父親身前,“你真的想看我的面容?”
克裡木點點頭:“對,十年前你還是小女孩時就想看看你了,可惜你一直戴著這魔鬼一樣可恨的厚紗。真主可以作證,我對你是真心的。”
盲女歎了口氣,輕聲道:“既然你喜歡我,我也不忍讓你失望,今天就破例給你看看我的臉龐。”說完對四個匪徒慢慢掀起了面上的黑布。
在她露出眼睛的刹間,四個強盜的笑容居然僵住了,中邪般一動不動,盲女大喊道:“開槍!”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不過我還是率先反應過來,抬手對著克裡木的腦袋就是一下,一陣血霧後,他聲都沒吭就栽落下馬,踢了兩下腿不動了。
聽到槍響,剩下的三個匪徒猛然緩過神來,舉起火銃要開槍,此時我熱血已沸,早將生死置之度外,搶在他們之前又打了一槍,正中一人前胸。他一聲慘叫,將火銃扔在地上,趴在馬背痛苦地呻吟著。
幾乎同時,其余兩匪徒的火銃也打響了,我本能一閃,滾下駝背,重重摔在地上,這兩槍都打在駝峰之上。緊接啪啪兩聲脆響,應該是藤本開了槍,又一個匪徒從馬上摔落下來。剩下的那個嚇得大叫一聲,扔下火銃調頭就跑。
盲女又喊道:“別留活口!”緊接著又是兩聲槍響,可惜沒打中或是沒中要害,那人沒命地拍馬向後跑去,藤本想追,可無論他怎麽拍打駱駝也不動,他惱怒異常,對著那人又胡亂打了幾槍,可惜都打空了。
從盲女古麗丹掀開面布到殘存的匪徒逃走,前後也就一分鍾不到的時間,三名匪徒已經躺在地上。兩個頭部中槍,確定死了,另一個傷在胸口,不住地大口喘氣,鮮血汩汩流出,似乎也堅持不了多久。
這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殺人,激動得渾身顫抖,激動之余又很懊惱,覺得做了孽。克裡木長這麽老也不容易,雖說這種事肯定沒少做,但就這麽死了也怪可惜的,只希望他的鬼魂別找上我。
我從地上爬了起來,抖抖身上的塵土,來到那重傷的小夥子身邊,見他眼神已散,呼吸急促,身下的血已灘成一片,怕是不行了。這讓我惻隱之心頓起,問道:“你傷重麽,感覺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