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常厭惡他這幅十足的奴才相,於是也倒了一杯酒,坐在椅子上說:“孫大哥不必解釋,我們的確是要上路,是生是死聽天由命。我何風既然答應去,就沒打算囫圇個回來。這杯我幹了,你們誰也別動。”隨後把酒一飲而盡。
幾人詫異地看著我,果然沒動酒杯。我又倒了一杯:“這杯是敬藤本君的,言而有信真丈夫,至於那些言而無信的,”我死死盯住天雨,“希望能多向他學學。”說完又幹了,藤本自然知道我在說天雨不講信用,點頭一笑陪了一杯。
兩杯酒下肚我的臉上有點發燒,反客為主地說:“這頓飯看來是沒少破費,我看一百可擋不住,大家吃吧,別浪費,吃不了的兜著走。”那時還沒什麽打包的概念,藤本聽了哈哈大笑:“此言甚妙,諸君努力吃好,吃不了的就兜著走!”
這一年多悶在匯中飯店都快瘋掉了,現在終於有個出行的機會,管他是什麽陰謀陽謀的,出去再說,反正沒有天雨,我怎麽活都可以。
一瓶酒喝光,孫奎還想再要,卻被藤本阻止了:“今夜就要出發了,我看酒就到這吧,多多吃菜。”孫奎是個無酒不歡的人,感覺有些掃興,不過藤本的命令他不敢不聽,馬上附和道:“對對不喝了,喝多誤事,還容易撒尿。”
菜實在太多,我又吃了一點就飽了,還有幾道沒人動過。散席後藤本要大家先回房間,八點鍾準時在樓下大堂集合。天雨帶著那小姑娘回了自己套房,我和孫奎,王大美正要上樓,一個尖利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讓我進去,幹嘛攔我?姑奶奶找人!孫奎,孫奎!王八羔子,你別裝死!”
我略一想就知道是怎麽回事,藤本疑惑地瞅了孫奎一眼,孫奎忙點頭哈腰地解釋:“一個朋友,不熟,進來說幾句話就走。”藤本點點頭沒說話。
孫奎快步來到門口,和那人低聲說著什麽,不過溝通並不順利,那人喊了句滾開,連跌帶撞衝進了大堂中,我一看正是幾天陪孫奎抽煙那女人。
她滿臉淚痕秀發散亂,一眼看出藤本是個主事的,死死抓住他的手哭道:“這位先生,孫奎是不是要跟你走?去哪兒,能不能不讓他去?”
藤本厭煩地把手抽出來,皺著濃眉對孫奎道:“你的事自己解決,快點!”
孫奎不敢怠慢,一把將女人拉了過去:“四鳳,您是我姑奶奶行不?回去吧!我不是和你說過去賺錢,三兩個月就回來!”
“呸!你的話還有準?狗都比你有實誠些。你一走了之孩子怎麽辦?讓我沒名沒分地帶著?你可積點德吧!”四鳳不依不饒。
孫奎眼睛瞪得溜圓:“孩子?哪來的孩子?誰的?我可好久沒碰你了!”
“你個不要臉的還問我?”四鳳摸了下自己肚子:“不是你還有誰?三個月了!”
我知道孫奎在津門是有妻兒的,沒想到在這又添了一筆風流債,不過他是個煙鬼加酒鬼,生出的孩子能健康麽?
孫奎用盡渾身解術也哄不好她,藤本搖了搖頭不耐煩地出去了,我也覺得再待下去不合適,拉著王大美也走了。
回到房裡,王大美東瞅西看,好像什麽都是新奇的,隻不敢上手摸。我沒心思管他,癡癡地想:孫奎不僅容貌堪憂,還貪財好色,居然就有四鳳那樣的女子對他一往情深;我心裡除了天雨根本容不下他人,容貌身形也算好,平素潔身自好,可她卻視我如一堆糞土。不過無所謂,也許我本來就是糞土吧。
七點剛過,孫奎便過來找我,要我和王大美幫他把搬東西。來到他房間一看,地上堆著大包小裹七八個箱子。
“那女人呢?你不打算帶她去?”我笑著問他。
“兄弟別說笑話,她就一青樓女,我怎麽可能帶她呢?”說完他察覺失言,馬上解釋道:“和天雨姑娘怎麽比?人家是天仙一樣的人物,一個是珍珠,一個是母豬。”
其實我根本不介意他說什麽,因為天雨和我毫無關系:“你怎麽把她打發走的?”
“能怎麽打發,對她說很快回來找她,又給了一根小黃魚。女人啊,一是要甜言蜜語,二是錢,你以後就明白了。”他忽然化身人生導師,語重心長地說。
“其實有個愛你的人不易,應該珍惜。”我滿臉羨慕。
“嗨,男人有錢,這玩意不有都是麽。不說了,搬東西吧,別讓人家等咱們。”其實孫奎的女人很多,也不在乎什麽四鳳五鳳的。
我指著兩個體積最大的箱子對王大美說:“你來這倆,試試力氣。”
他沒吭聲,過去就扛,居然順利地扛了起來,顫顫巍巍地往門口走,走了兩步撲通摔倒在地,兩個大箱子重重地壓在身上。孫奎看著我無奈地笑笑,走過去把最大的箱子拎起,跨過王大美出去了。
我把他拽了起來,他看著我傻樂,也不知疼不疼。我忽然很後悔,不過晚了,現在集合時間已到,不可能再找個人來代替他。沒辦法,我隻好讓他一次拎一個,多跑幾次吧。
七點五十左右,大家都準時來到了一樓大堂中集合。藤本和一旁的東瀛人飛快地說著著什麽,天雨和那個女孩站在角落裡,天雨正低頭摳著手指,“烏裡真”則站在她旁邊看著,臉上滿是期待之情。
二女沒什麽東西,腳下隻放著一大一小兩個皮箱。小箱頗為精致,被一把金鎖鎖住,想是些貼身之物。不知為何,我感覺有點像杜十娘的百寶箱。
我正走神,大堂裡鍾聲響起,八點到了。與此同時,陣陣引擎轟鳴聲從門外傳來,藤本說了聲出發,帶頭向門外走去。
盡管有心理準備,但外面的景象還是讓我大吃一驚:一排嶄新的卡車整齊地停在路邊,這家夥有一人多高,六七米長,車頭位置還有兩個大眼睛(車燈),好似神話故事裡的鐵牛。每輛車旁都站著兩名荷槍實彈的士兵,看起來蔚為壯觀。
租界中轎車雖然不算稀罕,卡車卻非常少見,車隊周圍早圍滿了看熱鬧的市民,有幾個孩子竟然爬到了車輪上藏著,不過馬上被士兵發現趕走。
藤本讓大家聚在一起,高聲宣布乘車順序:第一輛車開路,由中方衛兵隊長李恆靜和日方衛兵隊長山口宏野乘坐;他和孫奎坐第二輛,我和王大美第三輛,兩個女孩第四輛。其余二十二個衛兵坐後面六輛車。
“開車的都是哪裡人?”我開口問道。
“司機都來自東瀛,因為時間緊迫,所以計劃裡沒有停留,只要沒有特殊情況就會一直開下去,因此每輛車需要兩人輪換駕駛。很抱歉這件事沒有事先說明,我們曾提出請求尋找一些中國司機,可貴國政府無法提供有資質的卡車司機。”對這個問題藤本很意外,但仍禮貌地作了回答。
我點點頭表示明白,不過這麽一來中日兩國人數就不對等了。
上車前我好奇地前後走了一圈,前面四輛車的車廂裝載的都是各種食品,大桶飲用和生活用水(上面寫著大大的“水”字),帳篷以及各種工具。後面六輛則擺滿了油桶,看樣子是從東瀛運來的,桶身全是日文,畫著禁煙禁火的圖案。
王大美費力地把我的箱子舉到了車廂中,和我一起鑽入駕駛室。兩位東瀛司機都是中年人,並不會漢語,隻衝我倆禮貌地點了點頭。我之前雖坐過火車和輪船,但汽車卻頭一遭坐,而且還是這麽氣派的大卡車,心中興奮無比,暗想這麽大的東西真的能動麽?
一切安排妥當, 汽車果然緩緩開動了,圍觀市民發出陣陣歡呼,有些年輕人還跟著車隊跑,開始尚能跟上,隨著車速加快,很快被甩開了。
相比火車,卡車行進的速度並不快,而且出了申城後,路況變得非常差。這時中國汽車遠沒有普及,道路建設隻考慮了畜力車,根本不適合汽車通行。一路上坑坑窪窪,顛簸不已,這讓大家餓得非常快,一天要吃五次食物。
如廁就尷尬了,如果都是男人還好,可畢竟還有倆女孩,只要她們那輛車一停,其他車都知趣兒地向前開一段距離再停下等候,等二人方便完再趕上來。好在這些衛兵都是精心挑選的,紀律很好,沒人下車偷窺。
車隊一路西行,日夜兼程,吃喝拉撒睡全在車上。隻十余天的功夫,就先後經過蘇,徽,豫,陝四省。路況越來越糟,包括司機在內的所有人都暈車,嘔吐成了家常便飯。盡管如此,藤本仍下令不斷前行,弄得人人抱怨。
我心裡還是很惦念著天雨和那個疑似烏裡真轉世的女子,如果不是因為我,她倆絕不可能踏上如此艱辛荒唐的旅程,從這個角度來說我是很愧疚的。不過話又說回來,沒有我她不是還在百花樓受辱?
不過我很少有機會見到她們,她們的車總是行駛在隊伍的最後,休息時也基本不下車,我也不好意思過去看。
藤本說過,路上會把此行的目的地和我的作用告訴我,可他似乎把這事忘了,任我如何暗示也絕口不提。
其實也無所謂了,來都來了,是死是活聽天由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