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瑞回頭噘著嘴道:“你這個老人家,胡子都白了,管那麽多幹嘛呢?”老頭還想說什麽,古麗丹開口道:“尊敬的父親,她們會保護好自己的,不要擔心!”哈迪爾再笨也明白她們倆要去方便,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那也不要走得太遠,快去快回!”
很快八個帳篷搭好了,藤本往爐中又添了些油,看樣子是想讓它燒一整夜。我把毯子鋪在帳篷裡,大小正合適。躬身鑽了進去,把自己身體裹得嚴嚴實實。哈迪爾依次在每個帳篷前放了一小塊肉干,口中念念有詞,我聽不懂,估計是在祈禱今晚一切平安吧。
荒漠的夜晚無比靜謐,除陣陣風聲外,耳邊就只有孫奎如雷的鼾聲。幕天席地是一件舒服的事情,可以上沐天靈下接地氣,讓自身循環系統融入天地的大循環之中,體會天人合一的感覺。
黑暗中我盡力尋找天雨的聲音,可惜孫奎的呼嚕聲實在太大,天雨即便有輕微的鼾聲也被蓋過了。一陣倦意襲來,我沉沉地睡了過去。
睡得正香,覺得有人碰我,睜眼一看,是古麗丹,正用白靴輕輕踢著我的頭。我以為天亮了,忙起身鑽出帳篷,外面卻依舊是滿天星鬥。
“這麽晚,找我有什麽事?”我對自己被這種粗暴的方式叫醒非常不滿。
她把食指放在嘴的位置,示意我不要說話,又指了指外面,意思是讓我跟她走。
我想那就走吧,她一個盲女怕什麽,就隨她向外走去。她雖看不見,走得卻極快,眨眼功夫已走出二百余米,轉身問道:“你們去聖湖究竟要做什麽?”
“東瀛人說是去考察,真實目的我也不清楚。”我如實回答。
古麗丹點點頭,神秘地說:“那個領頭的不懷好意,你要小心。”
“你是怎麽知道的呢?你的眼睛又看不見。”我好奇地問。
她好像很忌諱被人說看不到,呸了一口道:“我雖然是盲的,但我的心卻什麽都能看見;你們的眼睛才真的白長了,分不清是非善惡。我看你人還算好才提醒你一下,別被人吃了還不知道呢。行啦,不和你說了,快回去睡吧,今晚必有古怪。”
聽說有古怪我渾身汗毛都立起來了,四周寂靜空曠,更顯詭異恐怖,忙問:“能有什麽古怪?千百年來不知多少商隊經過這裡,也沒聽人說怎麽樣啊?”
“你沒聽說不代表沒有,你認為已經了解的,也不代表就是那樣,”古麗丹的漢語要比她父親哈迪爾強得多,如果不看她的裝扮絕想不到她是個維族少女:“這茫茫大漠中有無數危險,已知的和未知的,只是旁人不知道罷了。今晚無論有什麽響動你都別管,睡你的就是了。”
她這麽一解釋我更加害怕:“會有什麽呢,這裡既沒有水也沒有植物,不會有什麽猛獸吧?”
“我說了你不要管,該說的我已經說完了,走吧,早點回去休息,明天還要趕路。”說完,她輕飄飄地向營地走去,我忙緊緊跟著她。雖然她是女人我是男人,但在這茫茫沙海之中顯然她才是真正的主人。
古麗丹準確地找到了自己的帳篷,白影一閃鑽了進去。在生活中的確有盲人可以通過嘴裡發聲接收回波的方式來定位物體,但古麗丹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顯然她有自己獨特的定位方式。
我不敢多待,也鑽入自己的帳篷裡,用毯子緊緊裹住身體。本以為會失眠,結果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一早,叫醒我的人居然是王大美,
他把大腦袋伸到帳篷裡,瞻仰遺容似的看著我,鼻涕垂在鼻下,眼看就要滴在我臉上。我下意識地將他推開,他一個跟頭栽倒在地,灰頭土臉地說:“何祖宗,外面出事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忙爬出帳篷問:“出什麽事了?”
他往旁邊一指結結巴巴地說:“我們死了一頭駱駝,被咬死的。”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藤本,孫奎和哈迪爾正站在百米開外比比劃劃地說著什麽。我忙跑過去,果見駱駝皮開肉綻地倒在血泊之中,死相極其恐怖:嘴巴張得大大的,脖子和身體只剩骨頭連著,身軀像被什麽腐蝕過一樣都是爛肉,發出陣陣惡臭。更奇怪的是,它死亡之地距營地很遠,地面有明顯被拖動的痕跡。
藤本見了我也來了,指著駱駝問:“何桑,你覺得是怎麽回事?哈迪爾說這地方好多年沒有過狼了,所以應該不是野狼。”
我一下想起昨晚古麗丹的忠告:無論有什麽響動我都別管,看來她已經覺察到了危險。不過這事我不能說,捂著鼻子看了會,判斷道:“我看也不像被狼啃的,好像是什麽蟲子咬的,或者是蛇,而且數量很多。”
藤本點點頭表示讚同:“長谷川教授說過,這片荒漠的食物鏈不足以支撐大型食肉動物存在。我在滿洲的荒山中曾見過被狼咬死的馬,只是被扯出內髒,啃掉一部分肉而已,絕不是這個樣子。”
我問:“那你覺得是什麽?”藤本畢竟受過正規教育,知識面比這個我廣得多。
“有可能是某種爬行動物,比如科摩多巨蜥。”他又問哈迪爾:“老人家,你的看法是什麽?”
“真主作證,我活了六十多年從沒見過駱駝的這種死法,我也不知是什麽。”哈迪爾捂著胸口回答。
“會不會是妖精吃的?老人家,出發前你不是說有妖魔鬼怪麽?”見大家都發表了看法,孫奎自也不甘人後。不過他受教育程度比我還低,世界觀並沒跳出聊齋志異的范圍。
哈迪爾回答:“妖怪只是傳說,我這一輩子不知給多少商隊做過向導,哪裡見過什麽妖怪。”
這時古麗丹也走了過來,邊走邊用手扇著風:“好臭啊,有股腐爛的味道,是什麽東西壞了?”
“不是,”藤本說:“我們一頭駱駝不知被什麽東西咬死了,死狀很怪,而且這裡氣候乾燥,一夜之間不可能腐爛,味道是咬死它的東西留下的。”
“就是那東西啦!”古麗丹笑著說:“我們真走運,這東西很多年沒現身了,難道看上了你?”
“那種東西?是什麽?”藤本面色陡變。
“那是可愛的家夥,現在既然被它盯上了,就一定會見面的,沒準就是今天。這裡真臭,你們在這聞吧。”說完,古麗丹扭頭就走。
她的態度顯然惹怒了藤本,不過他是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只是輕咳一聲並未說什麽。哈迪爾知道女兒的脾氣,跟上去同她用維語交流著,又回到藤本身邊改用漢語說:“古麗丹說的那東西叫庫木爾血蟲。”
“什麽血蟲?”哈迪爾的發音很怪,藤本又是東瀛人,一下沒聽明白,“那是什麽東西?昆蟲還是蛇?”
哈迪爾搖了搖頭:“庫木爾血蟲不是昆蟲也不是蛇。古麗丹也說不清它究竟是什麽,隻說它沒頭沒尾有水桶粗細,能噴毒。平時藏在沙底休眠,若受驚擾就會從沙中鑽出,先噴一口毒上去,獵物昏迷後爬來啃食。”他漢語不算好,邊說邊比劃著。
藤本聽後沉默不語,孫奎嘴裡小聲叨咕著:“這可怎麽辦,盯上了,我得回去,我存了不少錢,夠下半輩子活的,我不能死,得活著。”
人類對未知事物的恐懼是與生俱來的,就是我也感覺毛骨悚然,不安地四下看著,生怕這東西突然鑽出來。
藤本問哈迪爾:“有人見過它麽?”
“沒有,”老漢回答, “但有人被它咬死過。”
“既然沒人見到,怎麽確定是那東西咬死的呢?你剛才不是說從沒見過駱駝那種死法麽?”我追問道。
“我也是聽別的人說的。那人死得很慘,屍體碎成一塊塊的,散得到處都是。沙漠裡沒有什麽猛獸,所以大家都猜測是庫木爾血蟲乾的。它是商人們心中的噩夢,沒事誰也不會主動提起。”
藤本又掏出小本子看著,搖著頭說:“上面沒記這東西,如果真的存在,就是新的物種。”
駱駝沒了,東西還得要。我忍著惡心,彎腰解下它身體上的綁縛的包裹,在地上蹭去上面的粘液。孫奎哆哆嗦嗦地解下另一個,也學我的樣子在地面抹去那令人作嘔的液體。
回到營地後,我倆將兩個包裹掛在其他駱駝背上,大家匆匆咬了幾口饢便收起帳篷,騎著駱駝繼續前行。
一路上大家都沉默不語,似乎都在刻意回避著駱駝的死因。其他人還好,孫奎卻犯了煙癮,偷偷掏出煙槍迎風抽了幾口,馬上劇烈咳嗽起來,險些摔在地上。
旅途是極為枯燥和厭煩的,剛進大漠那種新奇和興奮早已不再,目之所及只有碎石與沙土,給人以嚴重的視覺疲勞。一時單調,孤獨,寂寞,無助紛紛湧上心頭,將我緊緊包圍。
隨著時間的推移,比單調更可怕的東西出現了,這便是太陽。因為沒有雲層遮蔽,陽光肆無忌憚地直射著大地,氣溫越來越高,好像要把一切都融掉。汗水剛流出來就被曬乾,因為口渴又不敢輕易喝水,我只能不斷吞咽著唾液,一分一秒地捱著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