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行進的速度越來越慢,哈迪爾解釋說這是駱駝特有的節奏,氣溫一升高,它們會本能地放慢速度以保存體力和水分。藤本雖然著急,卻也不敢自己跑著去,只能由著駱駝慢悠悠地走。
我無精打采地靠在駝峰上,閉著眼進行著基礎代謝,這可以最大限度地減少能量,水分的消耗。其他人也和我一樣,倚著駝峰休息,看來在惡劣的自然條件下,人的本能反應是相似的。
正在似睡非睡之間,忽然聽到孫奎狼嚎似的叫聲:“這是什麽?還動!”我急忙睜眼四下看去,卻沒發現任何異常。孫奎激動地從駱駝上蹦了下去,跑到藤本邊發狂地叫道:“我看到它了,看到了!別走了,不能走啦!再走肯定會出人命的!”
藤本皺著眉問:“你看到什麽東西了,嚇成這樣?我怎麽沒看到?”
“我也不知道是什麽,就看到前面的沙子被拱起來,還動,動了好幾下!太嚇人了藤本君,錢我不要了,咱們回去吧!”孫奎越說越激動,鼻涕和眼淚都流了下來。
“八嘎!”藤本被他激怒了,“我們既然來了,就一定要堅持到底,不達目的絕不罷休!我們山崎社對逃兵是絕不客氣的!”藤本見孫奎有失去控制的可能,居然把手槍掏了出來,狠狠瞪著孫奎。
“你打死我吧!寧可被你斃了也比被那東西分屍強!”可能是他長時間沒抽煙加上過度驚嚇,神志已經有些混亂:“來啊,打啊!”
“既然都看見了為什麽要跳下駱駝,活膩了麽?”古麗丹冷冷地對孫奎說,“不想死就快上去!”
孫奎一下慌了神,連滾帶爬跑到駱駝旁沒命地往上爬。他本就肥胖,又被嚇破了膽,一下子摔倒在地,坐在沙中不住喘氣。
我不忍心見他出醜,下去把他扶坐起來,用力將他托上駝身,他連聲道謝,說還是兄弟好。我安慰說那東西昨晚已經吃飽了,應該不會再跟著我們,剛才可能是眼花了。孫奎見返程無望,隻好唉聲歎氣地掏出煙槍,吧嗒吧嗒地抽了起來。
藤本雖然惱怒,卻也不敢掉以輕心,騎著駱駝前後走了一圈,見並無異狀才命隊伍繼續前進。
氣溫越來越高,我的內衣早被汗水浸透,身體快被烤熟了,頭腦裡只有一個念頭:趕緊走出這鬼地方,在什麽淖爾好好洗個澡。
在一個小團隊中,每個人的地位取決於他的貢獻。古麗丹雖只是個盲女,但憑她面對歹徒時的勇敢機智已贏得了大家的尊敬,加上她自帶的神秘氣質,儼然已成為地位最高的人;藤本雖然是隊長,整個行動的實際領導者,但在這荒無人煙的大漠裡,他的權威已大大削弱了。
到了下午,太陽愈加毒辣,我感覺氣溫已經超高五十度,地表溫度就更高了,黃沙和碎石晃得人難以睜眼。身下的駱駝不斷流著口涎,看來它們也怕熱。哈迪爾抬頭看了看太陽,拉住駱駝對藤本說:“尊駕的客人啊,請讓駱駝休息一下吧,天氣實在太熱了。”
藤本也熱得渾身冒煙,點點頭道:“好,先休息一下吧。不過沒有遮陽的地方,只能再搭帳篷了。”說罷就要下駱駝。
“等等!”古麗丹喝住了他,“真厲害,居然跟到這來了。”
“什麽東西跟來了?”藤本一下緊張起來。
“就是那蟲子唄,還能有什麽。”她輕描淡寫地回答。我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翻出槍來攥在手中,緊張地四下看著。
藤本也掏出槍來滿地尋找,
邊找邊問:“你怎麽知道它追來了,是感覺麽?” 古麗丹哼了一聲:“問那麽多幹嘛?我就是知道。你準備一下吧,一會別嚇壞了。”
我不知藤本準備了多少武器,目前只有我倆有槍,所以保護整支隊伍的任務自然落在我們二人身上。我緊張地前後看著,可並沒有什麽異常,於是問古麗丹:“能告訴我它在哪裡麽?我可以開槍透過沙子打死它。”
古麗丹一笑:“它就在你腳下啊,不過很深,你打不到的。這東西很狡猾,不給點東西不出來。”然後打開自己的布包,取出一塊肉干出來,摸了一把道:“天氣太熱了,這塊肉已經沒有一點血氣,它是不會上鉤的。何大哥你過來一下。”
我大概猜到她要做什麽,但還是順從地來到她面前。她伸出手來:“把手交給我。”我如同被下了蠱一樣,木然地把胳膊伸到她面前,她左手抓住我的手腕,寒光一閃,右手多了一把精致小巧的銀刀,我剛要問做什麽,她早已一刀切下,冰涼的刀鋒輕輕劃過我的手腕,血滴了下來,古麗丹抹了一把血塗在肉上,扔在前方不遠處。
傷口甚淺無須包扎,看來古麗丹手頭還是有準的。大家都緊緊盯著那塊肉,一時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看了半天仍毫無動靜,我心臟實在受不了,對古麗丹說:“你說的那東西到底有沒有啊?血也出了,肉也扔了,怎麽還不出來?你是不是看天兒熱,哄我們玩呢?”話音剛落,那塊肉下方的沙土忽然動了幾下,隨即慢慢凹了下去,我剛要開槍,藤本卻喊道:“何桑不要動!等它露頭再打,大家都退後!”
此話一出除我和藤本兩個槍手外,其他的人都向後退去。沙土越陷越深,噗地一聲響,一股綠色粘液噴湧而出,空氣中立刻彌漫著腐臭的味道,和死駱駝的味道一樣。
我的駱駝嗅到臭味驚慌失措地向後退了兩步,我忙緊緊摟住駱駝脖子才沒掉下去。綠水越湧越多,不斷地冒著氣泡,難道這東西在排泄?過了好一會兒,臭水才慢慢滲了下去。大家剛松口氣,一團赤紅色,肉乎乎的東西鑽了出來,看樣子的確是條蟲子,可天底下哪有這麽大個的蟲子?足有水桶粗細,沒有頭,頂端只有一張嘴,嘴裡滿是白森森的牙齒。
這東西應該不屬於任何已知物種,但我的平行記憶卻並不陌生。在草原我為寶蓋的母親烏蘭夫人取蛇膽的時候,在海子中曾見到過類似的東西,祭司紹布說那是地龍,不過地龍比眼前這條粗得多,而且吐的是黑水,味道也臭多了。
肉蟲在沙中蠕動半天,終於整個擠了上來,雖然粗但並不長,也就不到一米的樣子,弓著身子準確地找到了那塊肉,張開巨口囫圇吞了下去。
此時我的興奮已蓋過恐懼,沒等藤本下令,對著肉蟲就是四槍。因為距離很近肉蟲體積又大,因此彈無虛發,都打在它身體上。與此同時藤本也開槍了,他槍法遠比我好,有兩槍直接打進蟲口中。肉蟲的身體瞬間被打出七八個窟窿,惡臭的綠膿滲了出來,不知是血還是體液。
肉蟲被這突如其來的攻擊打愣了,身體不住顫抖,蟲口發出嗚嗚的聲音,帶動身下沙土隨之震顫。我不知道它接下來要做什麽,拉著駱駝向後退了幾步。
此時我的左輪手槍已經空了,藤本好像也是如此,又從包裹裡拽出一杆步槍,對著肉蟲連開兩槍。步槍的威力遠大於手槍,蟲身多了兩個更大的窟窿,綠膿再次噴出,射在兩米外的沙地上。
肉蟲遭如此重創,把身體慢慢蜷起呈弓形,我們都眼睜睜看著,不知它要幹嘛。它又哀鳴一聲,大嘴緩緩張開,噗地吐出一段鮮紅色的肉,這段肉一落地馬上鑽入沙中不見了。
肉蟲似乎耗盡了最後一點精力,一下軟在地上,嘴裡不斷噴著令人作嘔的粘液,身體跟著癟了下去, 外皮的鮮紅也漸漸褪去,變為青黑色。
“它死了吧?”見它不再蠕動,我顫聲問道。
“怎麽會呢,庫木爾血蟲是不死的。”古麗丹回答,“用你們漢話說它是長生不老的。”
“可它明明死了啊,你看就剩一張皮了。”我指著血蟲的殘軀說。
“聽聲音它應該吐出一段小蟲吧?那小東西就是它生命的延續,母蟲把生命注入那條小蟲身上逃走了,留在這裡的只是一個空殼而已。”古麗丹解釋道。
真是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世界上居然還有如此神奇的生物。“古麗丹小姐,這些您是如何知道的?”藤本半信半疑地問。
“我就是知道啊,你可以不信的。”
“別誤會,我絕無冒犯之意,”藤本又掏出本子記著什麽,“只是和自己的認知有些衝突,想弄明白罷了。而且它沒死的話,我還要考慮後面的保衛措施。”
古麗丹一笑道:“不用了,你們打掉了它的母體,幾年內都長不不大,只能在地下呆著了。”
“想不到大自然竟如此奇妙,”藤本感慨道,“我在東京讀大學時也接觸過生物學,主講生物的德國教師曾提到過一種未經證實的生物——蒙古死亡蟲,和這條血蟲很像,只不過它生著犄角,除噴毒外還能釋放電流。”
“那個德國人遇到過?”他這番話讓我來了興趣。
“沒有,所以是未經證實的,不過現在看來二者很可能是一個東西,我已記錄下它的形狀特征,算是我們第一個重大發現。”說完他合上本子,拍著駱駝帶頭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