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汛期好像來的有點早，六月份，開始暴雨連連。

　　一天下午，我接到一個電話:”董總，你好。我是堤防項目的現場管理人員，有個緊急情況，昨晚暴雨，河水猛漲。我們剛建好的堤防，被衝毀了。“

　　語氣相當著急。

　　我說:“先不要急，慢慢說。衝毀嚴重嗎?”

　　“相當嚴重，全部衝毀，我們剛修好的堤防，全被洪水衝走，一點都看不到了。”

　　“那你們請示業主沒有?”

　　”已經跟投資公司匯報了，他們趙部長正在趕來，讓我們通知你一下，請你們設計方，也盡快過來。“

　　”好，我馬上來現場。“

　　事出有因，路上我反覆回憶，設計方案是沒有問題的。但畢竟出事了，也不好說自己完全沒有責任。如果這事要追責，我得提前想好脫責的說辭，盡量讓事故跟設計沒關系。

　　來到現場，天空還下著細雨。

　　一群人打傘或穿著雨衣，站在堤頂上，對著河裡指指點點。

　　建好的堤防已經沒了一點痕跡，只剩下滔滔江水，土質的河堤還在繼續垮塌。

　　來到趙部長旁邊，他面色凝重地訓施工單位管理人員:”你們也太不知深淺了，挖砂卵石應該在河道中間挖，你們倒好，為了省事，直接在堤防邊上挖。現在好了，水流全部衝刷堤防基礎，不垮才怪。“

　　管理人員三十多歲，點頭哈腰，一張苦瓜臉:”趙部長，我們是臨時開挖，為了襯砌基礎，正準備回填，沒想到今年洪水來的這麽早。還沒來得及回填，就把堤防衝走了。“

　　這事就要看怎麽說了，如果按照實際情況，那施工單位絕對是蓄意盜采砂卵石，造成國家二次投資，責任重大。而如果歸咎於不可抗力，自然災害，那就沒什麽責任了。

　　來不及回填，這理由找的不錯，趙部長說:”真準備回填?“

　　趙部長明顯是在給他們台階下。

　　管理人員趕緊說:”是啊，就晚了這麽幾天。這次絕對是意外。“

　　趙部長說:”那我回去跟領導稟報一下，董總，你看看現場這個情況，你還是盡快給給搶險方案吧。你覺得，往河裡丟混凝土四面體怎麽樣?“

　　我說:”四面體是剛性的，要串聯並且擺放整齊，才會出效果。適合汛前的度汛方案，不適合搶險。如今水流湍急，建議拋填石籠兜，柔性的，能適應變形，保護土質堤防的基礎。並且成本也比四面體低的多，更適合臨時搶險。等洪水稍微消退，再采用四面體。“

　　趙部長點點頭:“那就麻煩你拿出個搶險方案，要快，明天拿出來，我去跟領導匯報請示。”

　　我說:“土質堤防還在不斷垮塌，隨時可能決堤，威脅附近群眾安全。建議立即跟余總請示，準備石籠兜，先備料，不然根本來不及。”

　　趙部長點頭，轉身跟領導電話請示。

　　說實話，事故跟設計沒什麽關系，我心裡當場長舒一口氣。不知怎麽的，我拍了一段視頻，發給張教頭，悄聲跟他說堤防項目現場出事了。

　　張教頭回復:“活該！讓他們跟我搶項目。當初如果我來做，怎麽可能幾個月了還沒完成?你別幫施工單位說話，最好徹查，這幫盜采砂卵石的傻叉。”

　　趙部長打完電話，走過來對我們說:“董總，就只有麻煩你今晚加加班了，把搶險方案拿出來。施工單位，你們看看有什麽能配合董總的，別光等著。一邊安排備料，

一邊跟董總多溝通。我先回去跟領導詳細匯報一下。”　　管理人員說:“好的。趙部長放心，我們會安排好的。董總，到我們項目部坐坐吧，先幫我們提出個簡要的方案。”

　　其實要做這個搶險方案， 兩個小時就能搞定。我也不想回去一個人做方案，就答應著:“行吧。情況緊急，到你們項目部，我把方案做出來再走。對照現場來做，更符合實際情況。”

　　來到他們項目部，他們把茶泡上，就出去了。我在電腦前坐到傍晚七點，終於把方案趕出來。

　　管理人員先看了看項目背景和搶險理由，把他們的責任推的乾乾淨淨，很是滿意:“董總辛苦，走，我們去吃個便飯。你不說去吃飯，都不敢去吃，餓著肚子等著你。”說著指了指旁邊的幾個年輕人，都是在現場項目部上班的。

　　我說:“行，先進城吧。”

　　隨便找了加川菜館，跟幾個年輕人侃了起來。

　　他們都是三十來歲，大學畢業，在工地已經呆了好幾年。也許是工地枯燥，也許是沒了夢想，工作和生活狀態，跟我見過的工地人員一樣，粗狂的有點野蠻，就知道喝酒侃大山。

　　也許他們想著再熬幾年，等年齡和資歷上去了，到中年以後，當個項目經理啥的。這個歲數，他們就應該這麽無所事事混日子。因為按照傳統的評判標準，男人到四十才應該成功，四十歲之前，就是熬日子。

　　他們喝著樂著，氣氛融洽，熱烈而歡快。關系近到不分彼此，覺得大家都是這麽過的，自己也應該從眾，隨大流。

　　“從眾”這兩個字很可怕，全是“人”組成，好像把人淹沒到人海中，泯然眾人，才能完全融入。

　　天完全黑了，張教頭打電話來:“董總，在哪兒呢?堤防還沒驗收就衝垮，你不陪我慶祝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