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湖路項目的初步成果，幾乎按照跟張、吳二人商量的結果來出的。

　　送到趙部長那邊，他雖然沒有異議，可他說心裡沒底。不知道這樣報送上去，會不會被專家否決。

　　而我也擔心，如果專家提出的改動太大，那修改就耽誤時間了。

　　於是我打電話跟劉輝商量:“環湖路項目，為了避免後期修改周期過長，是不是請幾個專家到現場指導一下，當然，這些專家必須是到時候負責評審的。”

　　劉輝說:“按道理，這種程序應該是業主提出來，畢竟，請專家是要產生費用的。但這個項目投資大，請專家先去現場定個調子，也好。免得到時候評審的時候，故意刁難我們，爭取一次通過，還能省不少評審費。”

　　我說:“你想多了，這麽大個項目，專家又不傻，該收多少錢，他們心裡能沒個底?一分錢都省不了，不花個十來萬谘詢費，根本不可能讓我們通過方案。正常情況下，這麽大的項目，起碼評審三次。該提前送，就得提前送，甚至可以多送點，只要讓我們盡快通過就行，最好一次性通過。”

　　他問:“你覺得，給專家表示多少，比較合適?”

　　我說:“第一次去現場，多了不行，多了顯得我們對自己的方案沒底氣，像收買人家一樣。少了也不行，少了後面評審有我們受的。平時都是兩千左右，這次每個專家先安排一萬吧。既顯得有誠意，也不至於認為我們沒底氣。業主那邊，如果他們一起去，就每人兩千。”

　　劉輝表示同意。

　　他摸清評審小組成員以後，約了其中三位主要的專家，幫我們作現場指導。

　　一個周末上午，一行人來到現場，又來“乾正事”。

　　荒郊野外，四下無人。

　　劉輝直接拿出三個大信封，塞到專家手裡。另外拿出個信封，塞給趙部長。

　　我心想，現在的信封，還有人拿來裝信嗎?是不是還應該稱之為信封?

　　三位專家舉目四望，指點江山，從設計和地勘的政策法規，講到專業知識，又說起行業規范。輪番發言，滔滔不絕。

　　主設人員拿著筆，認真記錄著，做出心悅誠服的樣子。

　　其實我知道，專家說的越多，他們心裡越是罵娘。因為，那意味著他們下來的修改調整就越多。時間又那麽緊，又要熬夜加班了。

　　我雖然已經辭職，不乾具體設計工作了，但我既不幸災樂禍，也不同情他們。

　　讀書的那十多年，每個人都像在慌慌張張地挖坑，為自己挖一個坑。

　　挖了六年，覺得不夠深。再挖三年，還不夠深。再挖三年，還不夠深。再挖四年，本科畢業，覺得差不多了。

　　畢業以後，就蹲在自己挖的坑裡。從此怕改變，不敢跳出來。

　　既然選擇一直呆在坑裡，就必須去面對坑裡荊棘叢生，毒蛇遍地，看起來挺安全，其實一天都無法舒坦。

　　這些年我深深感覺到，在這個坑裡，除去睡覺時間之外，每個人百分之二十的時間，用於滿足欲望，短暫苟且。剩下百分之八十的時間，都耗在恐懼或者躲避恐懼上。

　　又走神了。

　　趙部長把我喚回來:“董總，董總，想啥呢?我看就按今天專家說的，回去修改好，再重新上報送審稿吧?你覺得呢?”

　　我胡亂支應著:“好，感謝三位專家，今天給我們提出這麽多寶貴意見，我們回去一定好好修改。還請各位專家多關心，

多支持，下來我們會好好感謝各位。評審的時候，我們爭取一次性通過。”　　大家禮貌地點頭道別，各自上車返城。

　　回去的路上，主設人員說:“劉總，董總，今天請專家來現場，太有必要了。提出那麽多意見，我們也好提前修改。總比評審的時候挨罵好的多，而且，少走了很多彎路，節約很多時間。”

　　我不知道他這話，幾分真，幾分假，有沒有埋怨。

　　是拍我們的馬屁，還是轉移我們注意力，免得我們責怪他沒把方案做好?

　　劉輝洋洋得意:“那當然，一分錢，一分貨。花了那麽多谘詢費，必須要物有所值。你覺得好就行，回去抓緊修改。今天專家提出的意見，的確有些我們當初沒考慮到的。”

　　主設人員不迭點頭，擲地有聲，保證盡快修改，讓專家滿意。

　　辭職以來，總有業主依然給我打來電話，他們並不知道我辭職了。

　　現在接到他們的電話，不覺得神經衰弱了。

　　如今接到陌生電話， 有兩種。一種是廣告推銷，一種是業主。

　　前者大致有三種，一是我跟張教頭合作的設計公司，雖然資質還沒下來，但以我的身份證登記注冊以後，幾乎每天都要接到電話，問我需不需要代理記帳。二是雜志社，問我需不需要發表職稱論文。三是問我需不需要資金周轉。

　　現在個人信息被泄露的，讓人無處遁逃。對於這些電話，一般聽到對方一句“你好”，我就直接掛掉電話。認識的人，哪有以“你好”開頭的?

　　而如果聽出是業主來電，不等他們開口，我就直接說我辭職了，讓他們聯系其他設計人員。

　　合作愉快的，或者認可我業務能力的，會表示惋惜，甚至關心一下我的去向。還會客套一下，比如以後大家保持聯系雲雲。

　　而絕大部分人聽到了，都隻關心他們該去聯系誰，然後急匆匆掛掉電話，就像我急匆匆掛掉推銷電話一樣。畢竟，跟我這輩子都不會再聯系，沒必要浪費口水。

　　鄉鎮林書記也打電話，商量兩個小項目的設計。聽說我辭職了，倒是無所謂，因為一開始我就用其他公司做他們鄉鎮的項目，辭不辭職，都不影響我跟他的合作。

　　他們鄉鎮的項目，五花八門，涉及的專業很多。我終於理解前老板為什麽跨專業接項目了，因為競爭大。專業對不對口，不重要，先拿下項目再說。拿下以後，自己員工能做就做，不能做，就分包出去，多少能賺點。

　　看來除了王院長那兒，以後得找機會，多認識不同行業的設計院。那樣，路才能越走越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