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輝打電話說:“董樂,你看招投標網沒有?環湖路項目,你老板對招標條件提出質疑,要求修改排除潛在投標人的條款。”
我說:“不是老板了,我又沒在他那兒幹了,應該叫前老板。正常,他肯定找了業主和代理,要注意代理錢總那邊,那老小子是牆頭草。”
他說:“我知道。這種質疑,不可小看。對於能解釋清楚的條款,那倒沒什麽,但代理告訴我,有兩條不太解釋的清楚,估計要改。”
我說:“讓代理錢總那邊費點心,可以改,但要保證我們中標,這是前提。兩家的評分辦法他都清楚,就看他怎麽操作了,收錢就得辦事吧?”
劉輝說:“我再去找找代理,除了保證中標,還不能在你前老板那兒出賣我。還有我們借資質的三家公司,中標和陪標的公司,都打一下招呼。尤其是王院長那邊,我再去找找他,如果你前老板再去找他,讓他不要把我賣了。”
我笑笑:“你怕我前老板?”
他說:“在外面做事,誰怕誰啊?主要是他知道是我在操作之後,肯定能把我煩死。”
我說:“應該不會,這個項目是我們先進來的,是正房。他是後進門的小妾,不敢跟我們正面火拚。”
他笑笑:“你不知道妻不如妾嗎?”
我罵他:“烏鴉嘴!”
想了想,雖然現在不用怕老板知道了,但為了避免麻煩,我還是給王院長打了個電話,跟他說如果我前老板找到他,請他替我保密,免得前老板找我,麻煩,鬧心。
王院長表示理解,讓我放心,他說自己有職業操守,會替客戶保密。
職業操守?客戶?
他還真能替自己粉飾。
春暖花開,高中同學會如期而至。
程靜不放心,非要送我去,說要看看我們班上的女同學。
無可奈何,隻得讓她送我。
同學會在一家酒店舉行,可那天有人辦婚宴,酒店茶樓滿座。
於是同學們在酒店旁邊一家茶樓集合。
進門後,那家茶樓老板問我喝什麽茶,我說稍等,然後匆匆上樓。
看到幾個同學在包間裡打牌聊天,很是熱鬧。
沒想到,茶樓老板跟了進來,拉著臉問我:“你是多有錢呐?”
整個包間都看著他,都不明白他什麽意思。
他接著說:“問你喝什麽茶,你理都不理我,什麽意思嘛?你很有錢有勢?”
我才看清,他一副黑社會派頭。
同學們都有點被嚇著了,不知道該怎麽辦。
程靜當場就火了:“說啥呢?會做生意嗎?上樓的時候,我們說了稍等,怪你自己沒聽見。”
我心裡沒有一絲火,暗笑這個粗鄙的老板。真覺得他可笑,沒必要跟他計較。
同學們也反應過來了,紛紛起立:“走了,掃興,這個樣子,你還做什麽生意?”
老板還在背後罵罵咧咧:“我不做你們生意了,有什麽了不起的?”
程靜還想回罵,我笑著把她拉出去:“跟這種沒檔次的人吵,沒必要,降低身份。”
程靜說:“也就你能忍,換成其他男人,估計早跟他打起來了。你這幫同學也是,見同學受氣了,也沒說幫你出頭。”
我說:“沒必要,遇到那種犯賤的人。真打起來,無論打輸打贏,咱都輸了,輸在格局上。也不能怪同學們,他們上有老下有小,惹上那種無賴,挺麻煩的。
” 程靜還是很鬱悶:“我先走了,你開完同學會早點回來。”
這件事讓程靜幾天都余怒未消,後面有天我們跟吳天一起吃飯的時候,她還提起。
吳天說:“程靜,你現在已經不太了解董樂了。夫大勇者,猝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挾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遠也。董樂心裡有想做的事,所以遇到那個茶樓老板,只會一笑了之,不會較真。就像司馬遷,即使被閹了,並不糾結於自身痛苦和屈辱,而是專心寫《史記》。”
我問吳天:“吳哥,我知道你是誇獎我,但沒必要拿太監打比方吧?”
吳天哈哈大笑。
而我當天並沒有因為那個茶樓老板,影響一丁點心情,好像不曾發生。張教頭聽說了這件事,要找那家茶樓麻煩,被我攔住,真覺得沒必要。
這批高中同學被讀書和晚婚給耽誤了,加上房價飆升,三十多歲沒結婚的,還有好幾個。
這次同學會,同學們幾乎聚齊了。從事不同職業,有IT精英、警察、教師、醫生、公務員、銷售等等,五花八門。
畢業後,大家分散各地,有混國外的、有混北上廣的,有其他一線城市的。
有十多年不曾相見者,重逢之際,頗有“昔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的感慨。
歲月已經開始無情地在大家臉上刻下痕跡,都已經沒有了當年的那份純真,現在都關心收入、房子、孩子和車子,關心混的怎麽樣,一心向錢看。
要麽就是育兒經,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奶粉尿不濕。
我突然明白,為什麽我現在的圈子是吳天、大官人和張教頭。因為其他故交,由於地域、行業、境遇、家庭和社會因素,已經分道揚鑣了,情在誼在人不再。
都不再年輕,不再任性,連推杯換盞,都多了一層隔閡,平添幾分客套。
虛榮者在拐著彎炫耀自己過的有多好,我心說你再牛逼,在這個社會,也不過是吃著細糧的耕牛,虛度光陰的命奴,值得那麽沾沾自喜、洋洋得意麽?
夜月一簾幽夢,春風十裡柔情。
晚飯後,同學們繼續憑吊如風往事,追憶似水流年。
而我跟張教頭,打算提前離開。
回去的路上,我有種錯亂感。高中同學裡面,當年在學校,是不乏人才的。
有個英語牛人,高三已經看完不少世界名著英文版,現在在一所縣醫院當護士。有個文學才子,現在作為IT民工,天天熬夜寫代碼。有個搖滾青年,最近考了個銀行櫃員……
自從棄置便衰朽,世事蹉跎成白首。
大家都為了有口飯吃,拋棄了本來的自己。也許我們意識到了,也許沒有意識到,拿自己的生命換口糧,成全別人的財富,很不值、很傻、很可笑。
我們可以解複雜的高數題,卻連最基本的劃不劃算,都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