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教頭說有幾個高中同學,在組織同學會,說今年是大家認識十五周年。
算了一下,工作八年,大學四年,加上高中三年,還真是整整十五年了。
我說那就到時候去看看老同學。
南門項目,表叔的隊伍已經把現場做完一段了。
按照吳天的意思,那位項目經理辭職,朝中無人,他後面不再分包這家中字頭企業的項目。
表叔更不願意分包這家企業的勞務,因為單價低,表叔和吳天之間,多多少少鬧得有點不愉快。
吳天覺得表叔過於算計,沒有大局觀,很自私。
而表叔覺得吳天是甩手掌櫃,不懂現場,不懂單價,還有可能故意壓低勞務單價。
但雙方都顧及我的面子,雖然心裡有不痛快,始終沒有鬧的很僵。
吳天把單價上調百分之二十五,重新上報給中字頭企業後,等對方答覆。
而他們既然都不準備繼續做下一段,那就商量先這樣結束現場。
我心裡暗暗決定,以後吳天這邊的項目,暫時不讓表叔來做勞務了,免得傷害大家感情。
白首相知猶按劍,朱門先達笑彈冠。何況我和吳天才相識一年。
我還是先把設計乾好,畢竟,這是我的專業,更可控。
表叔準備退場,讓我幫他拉些人員和機具回家。
下午六點,我趕到現場,表叔另外叫了輛貨車,正在把大型機具裝車。
中午的時候,工人完工以後,基本都提前回家了。只剩下表叔和三個老工人,收拾機具。
三個老工人也來自我的老家,六十歲左右,彎腰駝背。常年的勞作,營養和醫療條件應該也跟不上,他們看起來就像快七十了。看上去有點視茫茫,發蒼蒼,齒牙動搖。
三個人蹣跚地抬著笨重的機具,每一步都很吃力。我有點看不下去了,就過去幫他們。
他們裝車,是要算工資的,所以見我幫忙,連聲稱謝:“謝謝了,董娃兒。你都是老板了,但不擺架子,我們村的年輕人要都像你這樣,就好了。”
我說:“叔,不用謝。天快黑了,早點裝完,大家也能早點回家。”
表叔邊裝車,邊歎息:“董娃兒,這兩個月,我們總共才做了三十幾萬產值,肯定要虧哦!”
我說:“表叔,這個項目我們也好,吳天也罷,當初都想賺點。吳天有失誤,把單價報低了。而我們也有失誤吧?比如勞務單價也報低了,中間出現返工,還故意停工幾天。現在先不要抱怨,中字頭答應上調單價了,起碼不會虧咱們,你放心。”
他又歎口氣:“我聽吳天管理人員說,這個月的量,他們項目部都還沒報上去。也不知道下個月,能不能拿到進度款,唉!他們要是不按進度撥款,我就隻好帶著工人去項目部鬧了。”
這就不是我能掌控的了:“那就到時候再說吧。”
晚上八點才裝完車,天下起了小雨。
我已是大汗淋漓,好久沒這麽痛痛快快地出一次汗了。覺得渾身舒坦,想想在工地乾活也不錯,既能鍛煉身體,又不用爾虞我詐,不用操心。面子倒無所謂,都不能掌控自己的命運,我並不覺得自己比民工兄弟了不起。
只是工地乾活掙錢少了點,不夠每個月開銷。如果每天能掙一千,每個月完全可以來工地乾二十天苦力,也不錯。
表叔坐貨車,三位老工人坐我的車。
他們滿頭大汗,
光著上身,把我車上的真皮座椅,蹭的全是汗水。身上也有股刺鼻的體味和汗味,還不時抽著煙。 如果程靜看到這幕,肯定不能接受,這不是沒素質、糟蹋車麽?
但我並不這麽想,我沒有絲毫嫌棄他們,最多洗洗車而已,沒啥大不了的。我拿出一包軟中華,不斷給他們遞煙,跟他們聊天。
中國有近三億農民工,他們樸實率真,活在底層,壓抑地快樂著。
乾著最累、最苦和最髒的活,卻被很多所謂“有身份”的人看不起,遭受奚落和白眼。
也許,他們一輩子不會去考慮自己內心究竟想幹什麽,更不會想著人生應該在自己喜歡的領域建立些什麽,或者留下些什麽。
受到環境和經歷的限制,他們不會去考慮這些問題。但正是如此,他們也不用像我這樣,去糾結“耕牛”和“命奴”。
他們一輩子勤勤懇懇,不會坑蒙拐騙,出賣勞力養家糊口,供兒女讀書。
不會為害他人,也不會危害社會,其實他們相當可愛。
到老家已經晚上十點,我耐心地把他們每個人分別送到家。
他們的老婆都亮著燈, 等著他們回來。雨中黃葉樹,燈下白頭人。大半世夫妻,他們都從青壯年,變得兩鬢斑白。
不知道有多少次,她們等待丈夫打工歸來。
現在的年輕人動不動就離婚,老一輩很不理解:就這麽一起到老,不好麽?
我幫他們把行李搬進家裡。
雖然他們在電話裡,對自己老婆,語氣很不耐煩,但下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包裡的工錢,交到老婆手裡。一方面是讓老婆開心,另一方面,也是怕自己弄丟了,交到老婆手裡,才放心。
他們的老婆接過工錢,笑呵呵地數著。雖然只有幾千塊錢,但她們臉上滿是幸福和滿足。
三家人都熱情地留我吃口飯,說知道他們今天要回來,鍋裡一直熱著飯呢。
我說:“不了,我也很久沒回家了,先回去看看爸媽,然後回城。我老婆還在家裡等著,回去晚了,她也擔心。”
爸媽平時晚上八九點就睡了,今天因為我說要回來,二老還在看電視等我。
問過二老情況,我也沒有停留多久,開車返城。
車上我在想,為什麽中國絕大部分父母,把兒女養育成人,等兒女成家生子之後,晚年要麽沒事可乾,要麽光景淒慘?
人生難道只是為了繁衍下一代?
“安享晚年”真的是最好的養老方式?
當然不是。
因為我們不清楚自己這輩子該幹嘛,所以沒有在某個領域做出成績。有壓力的時候,埋頭拚命掙扎。沒壓力了,就無所適從,麻木地讓生命悄然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