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猴兒馬流今日醒的倒是格外早，話也是格外的多。

　　從清晨便醒，隨後雙手撐著拐杖坐在石凳上，逮著一路過的小猴便與他說教，大致是些不得胡作非為，與人為善的話語。

　　眾猴兒大清早醒來，睡意朦朧，自然頗感煩躁，但又不敢反駁，隻得等著馬流說完，敷衍的點點頭之後，便去玩耍嬉戲了，至於到底聽沒聽進去，不得而知。

　　但不得不說，山上數百小猴兒，馬流已至暮年，本是言帚忘笤的古稀仗朝之年，卻把所有猴兒的名字，脾性一一道出，並加以說教，這點就連孫悟空這個甩手山大王都自歎不如。

　　當然，也隻有孫悟空知曉，馬流這赤尻馬猴，壽命耗盡，已經將死。

　　預感到自己將死的老人，總會話多些，把有些事情一一叮囑給後輩，而馬流，亦是如此。

　　孫悟空能看見馬流身體裡飄出散在上空的黑色死氣，這會吸引地獄的黑白無常前來勾去他的魂魄。

　　自然而死，孫悟空無法插手，隻能眼睜睜的看著。

　　孫悟空已經成佛，雖頭上沒了那使人元神疼痛的緊箍咒，但佛教條條框框的教義與天庭律法的束縛卻更加使孫悟空動彈不得，比起緊箍咒猶過之而無不及。

　　再者，佛教也會天庭所管轄，需要遵守天庭法則，不可為所欲為。

　　即使成佛，天庭法則也不會因此會網開一面，就比如強行延長自身親近之人的壽命等等。

　　一切需遵守天道，若是違反，必受天譴責罰。

　　孫悟空站在一棵樹下，盯著不遠處拉著小猴就停不下來囑咐的馬流，沉默無比。

　　至多還有五日，馬流就會死去，不可避免，卻又無可奈何。

　　馬流似是看到了孫悟空，面露笑容，緩慢抬手向他招招，似是有話與孫悟空說。

　　孫悟空走近，坐在石凳上。

　　馬流笑道，“玄玨小友，昨日睡得可還安穩?山上的猴兒們沒吵著你吧?”

　　孫悟空搖了搖頭，輕聲道，“不曾，小猴兒們很安靜。天未亮時，我便自然醒了，睜眼便見馬湍早已擺好了水果吃食在我身前。”

　　馬流撫須，欣慰道，“馬湍為我子孫，至他出生起，我便教他大唐之禮，佛道兩教之義。在同齡之中，他當屬貫徹最為通透的猴兒之一。”

　　孫悟空點頭，問道，“小僧有一惑，還請馬施主為我解開。”

　　馬流和藹笑道，“小友請說。”

　　孫悟空道，“曾有野史記載，花果山曾經算是一蠻夷之地，猴兒們天性本屬嬉鬧，無法無天更是已成習慣，曾有甚者更是把花果山稱之為貊鄉鼠壤。而有遊人路過時，免不得被脫去衣物，掛在樹上供猴兒們戲耍。若是運氣差些，碰到幾個性情惡劣的，更是會將遊人抽骨扒皮放在火架上烘烤以供食欲。而我始終不解，曾經被比作的蠻夷之地，究竟為何被教化成如今這般模樣?”

　　千年前花果山的模樣，孫悟空所言不錯。

　　畢竟他曾是這裡的山大王，自然了解，而猴子猴孫們的惹事性格亦給孫悟空招了不少麻煩。得罪山中妖怪是常事，基本都是孫悟空出面一一解決，當然，是用手中棍子解決。

　　而孫悟空又不會權謀管理之術，也隻能放任猴兒們如此下去，隻是千年未回到此地，這花果山的變化著實讓孫悟空驚喜。

　　雖然這是好事，但卻更加不解了，為什麽猴兒越來越像人了?

　　馬流緘默半響，終是道，“我們大聖已成佛，

雖再未歸來過，卻不能墮了臉面二字。若是有人來此花果山，見到的全是些未教化的猴子，難免對咱家大聖說三道四。自大聖走後，我便意識到這點，於是走出花果山，行木筏三月到了傲來國以奇物換了兩百佛教經文，兩百道教典籍，外加些大唐儒禮之書。至此返航，我回到花果山後，日夜講經說籍道禮，從猴兒們出生起就如此這般，若依舊是那世人口中的猢猻，蠻夷之地，那我這番心血倒是白費了...”　　馬流的老眸子盯著地面，哪裡有些螞蟻爬行，喃喃道，“這些黑蟻的所作所為皆是為了那隻蟻後，我亦是如此。大王的威風，臉面，不能在我這裡墮了下去，絕對不能。”

　　“隻是....玄玨小友。恐怕你也看出來了。我快下地獄去見閻王爺了啊，我隻怕待我離世之後。猴兒們又恢復天性可就糟了，特別是那些新生的猴兒，若是沒人督促，難免這花果山又會成為世人口中的蠻夷之地。”

　　“我只希望......我那孫兒馬湍能繼承我的遺志。”

　　馬流凝望著攀在遠處樹上嬉戲的馬湍，眼中包涵欣慰，卻又有著些許擔心。

　　“馬先生，今日，怎起的這麽早啊?”

　　就在此時，一道較為尖銳的聲音響起，雖是問候，但卻有些森然氣息。

　　只見一黑袍之人從滿是陰影的林子中走出，眼神中亦有股上位者渾然天成的意味兒，只看他黑袍肩頭之上有一八卦模樣的圖案便可得知，他為天上仙官。

　　孫悟空認得他，奎木狼李雄，

　　馬流吃力的拱了拱手，道，“答星君，昨日睡得早了些，今日自然也醒的早了些。”

　　李雄嗯了一聲，走近，打量著孫悟空，皺了皺眉，略有疑惑。

　　只見他眼中閃過一絲莫名光暈，在孫悟空身上掃視，此為天眼法門，可直視本源，望了許久，他笑道，“這位是?”

　　孫悟空平靜道，“玄玨，大唐僧人。”

　　剛剛李雄的動作自然逃不過孫悟空的火眼金睛。不過他並無半點擔心，若不是楊戩那天眼或是如來老君那般大神通者，又或是專門如照妖鏡般的寶物，孫悟空自信七十二變後，沒人能探查他的本體。而孫悟空昨天晚上未去細細探查，就是怕李雄安了什麽法寶在屋裡發現他的真身。

　　此刻李雄點了點頭，再無下話，隻是凡人而已。

　　馬流在旁輕聲問道，“不知今日星君前來所為何事?”

　　李雄笑了笑，道，“今日，我特來向馬先生求件事。”

　　馬流問道，“何事?”

　　李雄望著遠處山溝上傾瀉而下的澗流，緩緩道，

　　“還望馬先生準許我今日帶幾個小兵去往水簾洞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