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蓮正蜷坐在草木屋前的竹椅上,輕輕抹去額頭上的汗珠,探手從包袱中拿出一張圖紙,仔細端詳了起來。
那正是鍾大夫畫下來給她的融靈草圖形,只見那草圖紙上畫著一簇彩色小草,細細數來,赤、橙、黃、綠、白、藍、紫,足有七色之多,七色一簇,如同一隻鸚鵡身上的羽毛一般絢麗。
她還是頭一次打開這張草圖,頓時美目一亮,心中暗讚一聲,這融靈草果真奇特,美麗異常。
既然是七種顏色,那想來自然不難尋找,這谷中的植物雖然眾多,可是三種顏色一體以上的植物並不太多,更不要說有七種顏色的融靈草了。
她心中這般作想,便想站起身來,開始尋找。
此時黃昏已經來臨,阿蓮提前點起了火把,拿在手中,烈火熊熊燃燒,也為她增添了幾分暖意與安全感。
她緩緩站起身來,在谷中四處仔細打量著,希望能尋著些蛛絲馬跡,但見這谷中植物眾多,都是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花啊草啊的,有一些植物一簇簇整齊排列在一起,自然是人為種植的藥圃了。
阿蓮在這谷中緩步而行,足上的傷勢,讓她不得不從地下拾起一根稍粗長的枯枝,用來當拐杖支撐身體,一手拿著火把,一手支著拐杖,跌跌撞撞緩緩向前行走著。
正四處顧盼間,忽有一陣嫋嫋琴音傳入她的耳中,那琴聲宛轉悠揚,在山谷之中回蕩,穿過布滿熒光的花叢,透過清幽寂靜的竹林,讓阿蓮心中泛起一種莫名的感動,她的腳步似乎也更順暢,傷口似乎也不那麽疼了。
忽然,那琴聲戛然而止,阿蓮呆若木雞,若有所失。
琴聲再次響起,阿蓮的心也跟著砰砰跳動,那仙音亦揚亦挫,深沉、婉轉、又徒然轉向激昂,與這山谷的小橋流水人家相輔相成,卻又沒有絲毫的不和諧。
晚風輕輕拂過阿蓮的面頰,一陣淡淡的芬芳襲來,阿蓮癡也似的把手伸向空中,似乎是想抓住什麽,然而收回的手掌中卻什麽也沒有,但覺手中沉甸甸的,似乎有千斤那麽重。
仙音嫋嫋,似懷念,似憂愁,似淡淡的愛戀,又似濃濃的怨恨......
說不清,道不明,一會兒令人心花怒放,一會兒又叫人肝腸寸斷,如此百轉千折,真叫個中紅塵客,忘了自己身在何處,這曲就似人間的煙火,令人神往,無數人柔腸百轉的歸鄉,正是誰道人間不繁華?正叫人痛並快樂著,生死兩忘......
一曲聽罷,阿蓮已經淚流滿面,仿佛經歷了輪回百世的滄桑,她嘴唇微微顫抖,望向那不知道何時已經繁星滿天的夜空,此時的阿蓮,仿佛已經徹底融入了這琴瑟和諧的場景之中,這天地之間,只剩下月亮、嫋嫋未曾消散的琴聲、晚風、靜謐的山谷、以及淚流滿面的阿蓮。
阿蓮受那琴音影響,早已不能自己,淚水已經打濕了臉頰,再也站立不住,一跤坐倒地下,呆呆地望著天空。
“阿彌陀佛。”一聲佛號響起,一個柔美的女聲說道:
“小施主,你怎會獨自一人來到這萬藥山谷之中?”
阿蓮聞言如遭雷擊,轉頭四處張望,想找出聲音的來源,卻是無跡可尋,她大聲答道:
“前輩,前輩,你在哪裡?我...我叫阿蓮,我是來求藥救人的!”
“阿彌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小施主,你宅心仁厚,貧尼好生佩服,你能聽罷我這一曲《人間煙火》而心中清明,面不改色,
必定是心無旁騖,有大定力的意志堅定之人,不知道是師從哪位門下?” 阿蓮聽得一頭霧水,四面轉了一個身,還是看不見說話之人,隻好答道:“這位.....前輩,我,我沒有師傅,這,這曲子叫《人間煙火》嗎?真的很好聽,我從來也沒聽過這麽好聽的曲子,不知不覺天都黑了,我一點兒沒有察覺。”
那聲音道:“你沒有老師?你難道是一介凡人不成?”
阿蓮有些疑惑正要發問,隻覺得耳旁一陣清風撫來,自己的胳膊已經被人拉起,她正要轉身望向那拉她胳膊之人,誰知道胳膊突然又是一輕,已經被放了下來,轉身望去,卻哪裡有人在?阿蓮心中直跳,以為遇見鬼了。
只聽那聲音“咦”地一聲,驚奇道:
“你竟果真是一介凡人,居然敢走進這西荒大澤,真是不要命了!”
阿蓮聞言,急忙道:“前輩,我也是迫不得已才來這萬藥山谷尋藥的,有,有一個人他急需這裡的仙藥救治,你,你是這個的谷主嗎?求求你賜一株融靈草給阿蓮,阿蓮此生做牛做馬,感激不盡。”
“哦?小姑娘,你要救的那個人,與你是什麽關系?”
“是,是萍水相逢,我與他素不相識。”阿蓮誠實說道。
“為了一個不相乾的陌生人,你竟然願意給一個連面都不曾見過的人做牛做馬?”
阿蓮給她說得有一些害怕,不知道她什麽意思,隻得喏喏道:“阿蓮,阿蓮聽前輩的聲音,不像是壞人,前輩琴技高超,世間所無,阿蓮就是一輩子服侍前輩,也,也沒有什麽大不了。”
“這麽說,你願意搭上你自己,去救這麽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阿蓮搖了搖頭,堅定說道:“前輩,這個人是我救回來的,我就要對他負責到底,就算是一隻小貓小狗,我也一定會盡全力救的。”
“這個人可是一位男子?”那聲音問道。
阿蓮想也未想,答道:“是,是啊,他正是一位男孩子。”
“糊塗!這世間的男子多是薄情寡義之輩,你今天舍命救他,他明天就舍你而去跟別的女人跑了,到時候你找誰說理去?”
阿蓮一頭霧水,頭上冒出一層冷汗,說道:“前,前輩,阿蓮不明白你的意思,他,他還只是個十一二歲的孩子呀,怎,怎會跟別的女人跑了?”阿蓮說完這句,臉上有些燒紅,她也不知道哪裡不對,反正這句話就是有一些別扭。
那聲音先是沉默了一會兒,隨即哈哈笑道:“原來是一個孩子,小姑娘,你要那融靈草也無不可,只是,我卻不是這山谷的主人,我也正是來拜訪他的。”
阿蓮一聽不是萬藥谷主,心中好生失望,說道:“前輩,你,你認識這萬藥谷的谷主麽?”
那聲音悠悠說道:“何止是認識,我們可是做了一輩子的朋友兼對手啊。”
阿蓮正要開口說話,忽然覺得天旋地轉,腦袋一陣頭暈目眩,眼前直發黑,她嚶地一聲,直直倒在草地上,昏睡了過去。
一個蒼老的背影徒然出現在阿蓮身後,借著月光的照耀在他褶皺的臉上,赫然是那位撐船的艄公!
只聽那艄公緩緩說道:“渝陽師妹,十數載不見,別來無恙啊?”
那女子聲音答道:“阿彌陀佛,墨師兄,貧尼已然遁入空門,法號斷念,俗家舊名,就不要再拿來稱呼了。”
那艄公聞言身子一震,喃喃道:“斷念,斷念,你果真是要斷了念想嗎?你斷的了嗎?那人.....那人..!!“
艄公似乎是想到了什麽,激動地渾身發顫,一張老臉也是漲得通紅。
“阿彌陀佛,舊事何必重提,現在,我與他已經是不死不休的仇敵,倒是師兄你,又何必......”
“師妹!你當年背離我道宗,加入了佛宗,使我們道宗花間谷二宗會武上戰力失衡,一敗塗地,自此道宗在佛宗面前再也抬不起頭來,以至於到現在,世人隻知花間谷有佛宗,不知道有道宗了!師妹,你說我這是何必?你又是何必?!我們道宗師兄弟姐妹們,難道就對你不住嗎?”那艄公憤憤道,似心中有著許多憋悶已久的怨氣要發泄。
'哎'一聲重重的歎息,那女子聲音緩緩說道:“師兄,時至今日,你卻還是執迷不悟。想我花間谷,佛道本是一家,就是因為昔年門戶之爭,派系之別,才會弄得元氣大傷,被魔教妖人有可乘之機,若是我們能團結一心,放下成見,當年也就不至於會被魔教妖人奪走我花間谷重寶了。”
那艄公卻重重地哼了一聲,不屑道:“師妹,當年魔教盜走我花間谷鎮派之寶,只怕與你關系不小吧?你此刻竟然還來教訓起我來了?”
“師兄,渝陽當年確實做過許多錯事,如今已經幡然悔悟,正是要改過自新,所以此次我才來請師兄回山,共同將花間谷發揚光大。”她這一句話說得情緒極為激動,連自己出家做尼姑的身份都忘記了,開始自稱'渝陽'。
“哼,如今的花間谷,哪裡還有我道宗門人的容身之地,師妹,我看你還是好自為之吧,為兄我在這西荒大澤,很是逍遙快活,什麽花間谷,什麽無常教,什麽邪派正道,通通也不想管了。”艄公似乎有一些惱怒,揮了揮衣袖。
月光下,一道俏麗的身影出現在艄公面前,那是一位帶著灰色尼姑帽的俏麗女尼,看起來約莫三十來歲年紀,黑色僧袍,腰間懸一柄長劍,生得是柳葉眉、芙蓉面,高潔淡雅,白裡透紅左側細嫩的耳垂之下有一顆顯眼的黑痣,更為她增添了幾分豔麗。
她眉宇之間透露著一種勃勃的英氣,乍看一眼知道是一個雷厲風行的女強人。
斷念師太此刻已站在艄公的面前,說道:“墨塵師兄,如今無常教勢力大盛,橫行天下,聽聞前段時間那唐.....唐魔頭更是力敗重華山五長老,更聽說他早已踏入了太乙散仙境界!”她說完這一句,神情有一些暗淡,似有落寞,又似有憤怒。
墨塵聽罷,臉色一變,驚道:“太乙散仙?!這怎麽可能!連重華五老都敗在他手上?怎麽可能,怎麽可能?”那叫作墨塵的艄公似乎有些不敢相信,搖著頭一直在自說自話。
“千真萬確,就連我的徒兒,都,都傷在他的手上。”斷念師太神色淒楚,似乎對這唐文隆恨意極深。
“你的徒兒?你是說小芹?她怎麽了?”墨塵說道。
“芹兒她,她中了唐文隆的魔心障封印術,已經不省人事,五年了。”斷念幽幽說道。
“什麽?五年了?你怎麽才來找我?!”墨塵有些惱怒,質問斷念道。
斷念答道:“師兄,你這一失蹤,就是十數年之久,渺無音訊,讓我到何處去尋你,要不是我前幾日遇到幾個道宗弟子,哪裡會知道這西荒大澤還有一個萬藥山谷,而這谷主,便是你墨染青衫墨塵墨神醫。”
“前塵往事,不提也罷!你既然已經來到了這裡,看在小芹的面子上,我也要去救她一救,這就跟你走一趟吧。”艄公墨塵說道。
斷念聽聞此言,臉上頓時綻開了笑容,說道:“多謝師兄,大恩大德,斷念永世不忘。”
墨塵揮揮手,說道:“閑話少說,師妹,我這可不是幫你,而是幫我的蘇芹師侄,她可是我花間谷不可多得的人才。”
“明白,明白,師兄你說幫誰,那就是幫誰。”斷念師太賠笑道,似乎對她自己這個師兄的醫術很有自信。
“如此,我們便動身吧”墨塵前腳剛剛要走,胳膊卻被斷念一把拉住,他疑惑地回過頭去,望著斷念。
斷念被他看得有些不太自在, 忙指了指地上的阿蓮,說道:“師兄,這個凡人小姑娘,你就打算這麽不管了?”
墨塵一拍腦門,哎呀一聲,說道:“差點兒給忘了,這小姑娘還在這裡,哎,說起這個小姑娘,倒也是一個性情中人,孤身一人以一介凡人之軀獨闖這西荒大澤,雖然只是外圍區域,可那也是危險重重呐,我本來想暗中觀察,看看這姑娘心智堅定到何種地步,沒想到啊,她居然不畏懼重重險阻,真的來到了我這萬藥山谷之中。”他撚著略微花白的胡須,微笑道。
斷念點了點頭,讚同道:“是啊,這個小姑娘心志堅定,並無旁騖,猶如一片明鏡,聽完我一曲《人間煙火》,居然還能神識清明,要知道,就算是一些達到反虛境的修士,也休想不被我這《人間煙火》所影響。”
艄公似乎不想聽斷念自吹自擂,不耐煩揮揮手道:“行了,師妹,你說說該怎麽辦吧?”
斷念白了她師兄一眼,似乎又從莊嚴的師太變回了當年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師妹,嗔道:“師兄!我們當然是要幫一幫這個小姑娘了,給她融靈草,送她回去!”
“好,就這麽辦,這個小姑娘很對我的胃口,老夫已經很多年沒有收過弟子了,等你那邊的事了結之後,我定要回來尋這小女娃娃,再收她做一個關門弟子!”艄公墨塵心中打定主意,哈哈大笑,好不暢快。
斷念望著這位從小看著自己長大的師兄開懷大笑的神態,心中也泛起了一絲暖意,眼前的這位兄長,給與她一種親人的感覺,這種感覺,很珍貴,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