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來的人究竟是誰?什麽來頭,竟敢站在孫無忌的面前?
眾人心中好生好奇,皆把目光定格在他的身上。
入目所見,來人一頭花白又雜亂的頭髮,加上很深的皺紋,年紀看著至少有七八十歲吧?
身材消瘦,眼睛通紅,膚色黝黑,扛著鋤頭的手,又粗又笨而且開裂,像是將要脫落的老樹皮。
任誰都知道,這是長年勞作,或在烈日下或終日吹著風所致。
這種形象顯然是一個典型的老農夫。
不過,他那身灰色的袍服,雖然又殘又舊,且已經洗得發白,但依然能證明他是本門的雜役弟子。
“可清聖門哪有這麽老的雜役弟子?”眾人皆忍不住浮起這個疑惑。
老人自現身以來,一副神情麻木的樣子,沒有說話,顯得寡言少語。
別說眾人,就連輩分最高的孫無忌,竟似乎也不知道這老頭什麽來歷。
但越是這樣,越是引起眾人的好奇心,皆欲知道這個老人究竟是誰。
場面一時變得格外的靜謐,氣氛變得格外的怪異。
如此片刻之後,孫無忌首先大驚失色,誇張地瞪著眼睛,且還大張著嘴巴,想要說話,但又總覺得被什麽卡著喉嚨似的,半天吐不出聲音。
在場眾人見孫無忌如此的表現,自然大感不可思議,皆暗道:“難不成這是本門中比孫無忌輩分更高的前輩?”
除了輩分比孫無忌更高外,他們本還想著是不是比孫無忌更強的高人。
但看著那老人的一身造型,實在無法和高人聯系在一起,只能作罷。
“你……你是……門主?……怎麽會搞成這樣?”又過半響後,孫無忌那大張著的嘴巴終於吐出了聲音。
但此話一出,頓時讓眾人的眼珠子都差點掉落地上。
“門……門主?本門的門主?”所有人皆忍不住脫口驚呼道。
每個人的臉上,除了驚容之外,還有一副難以置信之色。
但看著孫無忌的表情,又知道不可能會有假。
一時間,眾人竟不知所措起來。
下跪行禮吧!
可看著如老農夫般的老人,他們這些作為高高在上的修真者,心中總有種特別別扭的感覺。
不行禮吧!
可對方的身份又是本門的門主啊!
聽到孫無忌的聲音,老人的臉上終於現出了不知是歡喜又或是淒涼的神情,微動了一下嘴唇,卻終究沒有作聲。
孫無忌的態度,竟越發變得恭敬起來。
仿佛又突然想到了什麽,忍不住打了一個寒噤,跟著竟畢恭畢敬地跪了下去。
老人沒有理會孫無忌,對於門主之稱,沒有承認,但也沒有否認。
只見他自顧自地把肩上的鋤頭放下地上,跟著一屁股坐在上邊,也不知從哪裡掏出了一根長煙管,然後再拿出一個紙包。
紙包裡面裝的,像是煙絲葉子。
老人一邊拿著煙絲葉子填充著煙管,一邊仿若自言自語般地說道:“大冬天沒有什麽活,本想好好休息一下,然後再下地乾活,沒想這也非常難……”
說到這裡,他連連搖頭,臉上雖然刻著許多皺紋,卻全然不動,仿佛已石化一般。
他大約真的覺得苦,卻又不想說,沉默了片刻,便拿起煙管來默默的吸煙,吐出一大口的濃煙後,這才接著道:“唉!偌大的一個門派,上上下下數萬人,可沒有一人會來幫忙,但又總是吃不夠……
那怕吃飽喝足了,又不太平,老是想著搞點什麽事情……
五大峰,個個都伸手要資源,煉丹要、煉符要……
收成又壞……好不容易種出點東西來,挑出去賣,卻換不回幾塊靈石,常常折了本,可不去賣,又只能爛掉……”
孫無忌聽得臉上不自覺一紅,雙目竟閃動著淚光,忍不住低垂下頭去,再不敢直視老人。
或許別人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但他孫無忌豈有不知?
清聖門本有十二峰,數千年前曾發生過一次大叛亂,當中有七峰的掌座反出了清聖門。
他們帶走的不只是各自的門人弟子,還有絕大部分青聖師祖當年從修真中心帶回來的修煉資源。
那一代的門主,是第五代門主。
他本來可以借用清聖塔的力量,對那些叛逆之人進行鎮壓。
但在死了數十人後,不願再看到流血的事情,更不願看到往日的同門繼續相殘,隻得任由叛逆之人帶著大量的精英和修煉資源,安然無恙地離開。
沒多久,抑鬱氣悶難消的第五代門主,一病不起,跟著一命嗚呼。
門主的大弟子,臨危受命,接下了清聖門這一個爛攤子,成為第六代新門主。
第六代的新門主僅撐了不足兩百年,就跟他的師尊一樣,一命嗚呼。
自此之後,清聖門開啟了頻繁更換門主的現象。
不但如此,就連余下的五峰掌座也是一樣。
因為那五峰本來的掌座皆早已死在那次叛逆之中。
將近四千多年來,門主和余下五峰的掌座不斷地更換,不斷地又有新人走馬上任,但皆不能撐過百年就一命嗚呼。
只因那些離開的叛逆者,一直都在覬覦著清聖塔這件鎮派之寶。
每百年他們就會找上門,向五大峰的掌座發起挑戰,欲逼清聖門交出清聖塔。
強弱懸殊,高下立判,無數修為不高的新門主和新掌座不斷地損落。
若非有清聖塔,哪還有清聖門?
直到兩千多年前,清聖門終於迎來了一個新的轉機,很大的轉機。
清聖門像煥發新的生機一般,開始蓬勃發展,大量的人才從中崛起,一躍成為新一代的強者。
有了這批強者,清聖門終於擺脫了以往各峰掌座和門主不斷更換的局面。
能有此巨大的轉變,只因清聖門中出了一個不世奇才,名字叫冷傲天。
冷傲天不但修煉資質過人,且雄才大略。
當那一代的門主借用清聖塔的力量,導致壽元急速衰退隕落後,冷傲天成為新的門主。
也就是第二十八代門主。
雄才大略的冷傲天,表現出與以往所有的門主不一樣。
從第六代到第二十七代的門主,都是緊緊地捏著手上為數不多的修煉資源,省吃儉用,但冷傲天卻把全部的修煉資源都拿了出來,大力地培養高手。
每百年,每當叛逆者又帶人上門來鬧事時,冷傲天也表現得與以往的門主不一樣。
以往的門主會先犧牲門派中最強的戰力,然後再在迫不得已之下,啟用清聖塔把人擊退。
但冷傲天不是。
他每次都第一時間就啟用清聖塔。
清聖塔確實很強大,但若是修為境界不足,將會給啟動之人造成很大的傷害,且還要耗費大量的修煉資源。
叛逆者看到像個瘋子般的冷傲天,不願意與之硬拚,想要慢慢耗死他。
就這樣,冷傲天為整個門派掙來了成長的時間。
在大量修煉資源的堆積下,萬劍峰的一瘋一癡,終於突破到元嬰期。
孫無忌作為上代門主的師弟,也在大量的資源下,進入了元嬰期。
有了三大元嬰高手的坐鎮,清聖門才真正有了對戰外敵的力量。
真可以說,冷傲天一人撐起一個門派啊!
可沒多久,門主冷傲天卻突然消失在眾人的視線當中。
近一千多年來,沒再現過身。
直到今天……
劍瘋道長和劍癡真人跟孫無忌一樣,豈有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早已無法忍下心中的悲痛,快速地竄近老人的身邊,‘咕咚’一聲,跪在老人的面前,淚流滿面地喚道:“門主!”
憑他倆在清聖門的身份和地位,本也如孫無忌一樣,根本不用對一個門主行此大禮,且這個門主表面上看著雖然比他們還老,但實際的年紀比他們小一半。
可這是一個非常值得他們尊敬的門主,在他們的心中,這門主的地位無人可以替代,那怕是青聖師祖也替代不了。
一人撐起一個門派啊!過程當中的艱難和辛酸,外人豈能體會?
看著蒼老不堪的門主,他倆不用腦袋去想,也知道門主消失的這些年, 都幹了什麽去。
青聖師祖當年帶回來的修煉資源,早就已經沒了。
現在顯然是冷傲天靠著自己的勞動,維持著一個門派的正常運作,保住了一個門派最後的一絲顏面。
在場之人,那怕是各峰的掌座,皆是後起之秀,自然不知道究竟是怎麽回事,但不知為何卻莫名的心酸。
“門主……”
所有人,包括場中五大峰的掌座在內,皆齊聲高呼,跟著跪了下去。
林銘更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但也被苦海童姥拉著跪了下去。
那怕是一直不為外物所動、纖塵不染的才女,竟也已跪著。
全場鴉雀無聲,只有冷風輕輕吹過。
冷風,吹過那些被林銘製造出來的血腥場面,吹過那些被孫無忌渡劫留下的廢墟,卻吹不走空氣中的悲涼、憂傷。
良久之後,孫無忌忽然抬頭望著清聖門的門主,“門主,你是來救那擁有仙道八脈的弟子嗎?若是,無忌不敢有任何異議……”
冷傲天不等孫無忌把話說完,卻已搖了搖頭,“你身為執法長老,該怎麽辦,就怎麽辦吧!……三百年了,希望這次之後,師叔你能放下。
唉!師侄老了,做什麽事情都已經力不從心,恐怕再也不能為清聖門做些什麽了吧?……”
“門主……”孫無忌終忍不住淚崩。
半天后,牙一咬,伸出右手對著早前被他拋落地上的長劍,隔空一招吸了過來,然後拋到林銘的面前,“按清聖門的門規,殺人者死。林銘,老夫今天不為己甚,你自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