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巷子裡一天中最寂靜的時刻。
偶爾地,騎著自行車的老頭從雨中與招財酒館擦肩而過,他們老式的鏈條許久不上潤滑油,在摩擦中發出嘈雜的聲音。這一點點的聲響淹沒在前海區的雨夜裡,同他們綁在車把上發出橙黃色光芒的手電筒構成了刀和劍,刺破這巷子的黑暗;而後車輪夾雜著雨水與淤泥,那行車人便消失在巷尾,不知下次再來是哪個朝夕。
是的,這玻璃窗內拿著牛皮夾子的中年男人便是酒館的老板,謝志強。他堅毅的面容透過藍綠色的玻璃映射在店面外瀝青路面的水坑裡,他沉默著往雨巷的深處望著。謝志強的女店員,他的得力手下徐子凌此刻正在佔用著他的衛生間洗澡。大部分時候,其實老板對此並不介意…
謝志強用手背的戒指摩挲著雪白的紙張,他時不時地朝裡張望。
…但如果老板也有內需的話,除外。
“徐子凌!你還要用我的水洗多久!”謝志強怒不可遏,他焦急地站起來,但又因為不可描述的原因坐回吧台的位置。“我真的真的要急死了少奶奶!”
“好了,我說。”頭髮濕漉漉的女孩子穿著黑色的短款吊帶裙,從暗綠色的木門後邊走出。她的鎖骨很是漂亮,戴著黑色的頸環;不同於今年市面上流行的普通款式,徐子凌所佩戴的頸環中心點綴著一顆令人難以挪開目光的赤金色寶石,這顆寶石由某種金屬外殼保護著。見到子凌緩緩走出,謝志強衝上前去恨不得把她抱到自己坐著的高腳凳上,然後向那扇木門俯衝而去,像一隻捕獵的遊隼。“老板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在我上廁所的時候也想上廁所。”徐子凌歪著腦袋,用毛巾擦拭金黃色的頭髮。“你是不是成心的?”
“我靠,少奶奶你還有沒有良知了?”謝志強在廁所裡怒吼。“你說洗澡那都是要洗好幾個世紀的,我這上廁所一次才上多久?如果《炎影俠》拍成網劇,我打賭你可以一整季都在裡面洗澡啊啊!”
“你要我看的文件是什麽?”徐子凌眯著眼睛,開啟轉移話題大法。
“桌上的東西。”老板不再撕扯著自己的嗓門。“影隊的人找到了陳子爭父親的資料。我覺得你現在作為吸收他入夥的專員,有必要抓緊看一下。你也可以帶回去看,反正我現在跟他不打照面…“
“影隊什麽時候這麽好心了?”徐子凌問道。
“不是影隊大發慈悲,這隻是我和那個人的一樁約定。“老板的聲音傳來,在沉寂的小酒館裡形成了些許回響。
“誰?”徐子凌警覺起來。“看看文件後面的東西吧。”謝志強邊衝水邊說。“我說咱這馬桶怎麽越來越不好使了?”
徐子凌迅速把牛皮夾翻過來,那是白色的精致雪花樣紋路。
“是他。”徐子凌壓低了聲音。那是強大無比的少年,謝志強總是稱其“亦敵亦友“。但在徐子凌眼中,那便是最危險的對手…他是黑夜中的行者,是沉默的戰士,也是雪地的最後之子;那個人身上似乎有無窮的謎團,高傲、冷酷、神秘,即便是徐子凌這樣的女孩,在他的面前就仿佛竭力偽裝自己的純淨少女。
“為什麽要跟他做交易?這太危險了。“徐子凌對著打開的木門說道。
“相信我的決斷。”謝志強微笑著,從吧台抽出一張紙巾。“影隊截獲了我們要的資料,而那個手握資料的斥候正是這家夥的死敵,況且還是銀海市罪犯。我把坐標給了他,他把資料給了我。
“謝志強指指銀灰色微波爐上放著的一份報紙。“看看那個。“ 徐子凌皺著眉頭向前兩步:“老板,說了多少次這不是錫紙不要放在微波爐上…”
她拿起報紙,上面赫然印著今日頭條:《著名盜賊【三角眼】已被銀海市警方抓獲》。配圖是身穿黑色緊身衣,額頭有著三角形眼睛的男子被綁在電線杆上,警方正在試圖把他弄下來。“這是公眾給這個C級使魔起的外號?真爛。“她評價道。
“八爪魚是誰起的名字來著?”
謝志強調侃道。
“那不一樣,”子凌搖搖頭開始耍無賴。“那個多好記。”
“許多B級、C級使魔都已經類人化了,也有人類直接使魔化的例子。現在市區裡我們探查到的情況越來越多,當然別的地區估計也有,協會的其他兄弟都在積極處理。“謝志強說道。”像這隻C級明顯就是斥候類的,真打起來肯定是一點都不經打。現在酒館有你在,B級以下都不是問題啦。”
“B級我打起來也很輕松的好吧。”徐子凌驕傲地說。
“別自己灌自己毒奶了。如果要傷到現在的陳子爭,哪級的使魔咱都得擋下來。”老板提醒道。“誒對了,你是怎麽跟陳子爭說要給他提供保護的?”
“我說我要和他交往。”徐子凌答道。
空氣凝固了。
謝志強的表情幾乎是要把徐子凌吃下去。“你也太會玩了…”老板握著女店員的手咆哮道。“你又是從哪看的戀愛書籍?!”
“我家樓下那家書店…”徐子凌紅著臉,聲音突然小了八度。“我沒和同齡男生有長期相處的經歷啊,書上說這基本就是男女朋友關系…”
謝志強摸著自己的額頭。真是千古良心好店員啊,買一送一的生意啊!
“陳子爭人有點兒傻。不過比那傲慢的家夥好太多了。”徐子凌評價道。
“其實我設想過把那孩子吸收進來的可行性。考慮到他和小穗的關系…我覺得並不是不可能。”謝志強臉上的神色已經暗示了計劃可能性的微乎其微。
“不說你和他之間的爭鬥…就算是整個協會也對這孩子相當敵視。這個你們都是知道的。”
“還不是他作的。”徐子凌輕蔑地笑笑。
從某種程度上,我跟他是一類人。“中年人的語調低沉。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他的眼中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悲涼。老板撫摸著自己手指上佩戴的戒指,目不轉睛地盯著起霧的藍色玻璃。徐子凌沉默著,她清楚老板對於往昔歲月的禁忌;盡管兩人的關系相當緊密,她也盡量不去觸碰這塊禁區。
徐子凌拿起厚重的牛皮夾子,白色的幾張紙露出了角兒。她翻開皮夾,映入眼簾的便是那神秘而悠久的標志。
勻稱圓圈當中沉睡著的紅星,躺在紙張的正中間。這是像謝志強、徐子凌這樣處在暗影中的戰士的一部分。這個世界還有許多人們所不了解的地方;而他們潛藏在暗影的最深處,與惡魔立下契約,構成了正義與邪惡之間的最後一道防線。徐子凌怔怔地望著手中比想象還要沉重的資料;她意識到安靜地躺在自己眼前的,正是白天學校那名有著深黑眼眸少年的父親奮鬥一生所追求的最高秘密。
1945年1月華盛頓、莫斯科、倫敦、華沙、北京聯合簽署
戰士改造計劃
紅星下的文字赫然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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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空氣終於透出一絲涼意;陳子爭把空調特地關上,他打開了窗戶,讓微熱又柔軟的風打在房間的每個角落。此刻距離他上床已經兩個多小時,但還是絲毫沒有睡意。就在兩個多小時前校花大人發來微信,她對陳子爭提出了請求。
“子爭,”許依蘭在屏幕那頭說道。
“學校體育組開學就要考投籃,你能不能每周三放學之後教教我?”
這是?
我親愛的上帝!陳子爭的心中無數隻歡樂的草泥馬在狂野的綠色草原上奔騰而過。人生總是充滿驚喜,而這次擺明已經是赤裸裸的送禮了。李嘉誠有言“明天的希望讓我們忘了今天的苦”,這或許就是老天送到嘴邊的機會吧。這就是我的高中巔峰?子爭在床上伸展著四肢,一遍遍地打開微信回味著校花的請求,開始了無限的意淫。在他的設想中,少爺公子、學生會長統統被他踩在腳下,依蘭在夕陽下伸展柔美的身體投籃進筐,坐在場邊的陳子爭羨煞旁人…
意淫最終也隻是意淫,理想過於豐滿,現實也極其骨感。很快清醒下來的陳子爭就開始分析起事件的利害關系:他將會得罪學校勢力最大的幾個團體;學生會會長不會給他好臉色;張笑笑會把這個消息擴散到整個銀河系,過不了多久滅霸可能都會知道;教導主任又會開始找他的麻煩;甚至那個自己告白的美少女…不多說了,肯定吃不了兜著走。但依蘭在前,有天大的難…也得挺過去。陳子爭暗暗地決定了,於是答應下這個艱巨的任務來。
陳子爭翻來覆去,燥熱使他無法入睡;他確實地感知到這次百分之一百是心中的躁動在作怪。安靜,他心想。心靜自然涼。
屏幕突然又亮起來。陳子爭閃電般地打開手機,卻迎來了老媽的消息。隻要不是來自依蘭,現在所有人發送的信息對陳子爭來說都隻能用“大失所望”這個詞來形容。
“兒子,睡了嗎?”蘇小玫發道。“我下周末回來幾天。如果你睡了就別回啦!”
靠,老媽你也是個奇人。陳子爭心說。如果我睡了,自然就不會回你的消息。如果我不睡,我特麽肯定回啊!你這算什麽奇妙定律啊!陳子爭碼了幾個字,猶豫著又撤回了。他想到自己如果半夜給老媽發消息,老媽肯定會打電話過來把自己數落一番,諸如“學習緊張睡前不要看手機”之類的。這就是最典型的釣魚執法…
他望著母親蘇小玫的頭像,知道這一次自己徹底難以入睡。每當陳子爭前半夜因故失眠,好不容易掙扎睡著時,這種疲勞的對抗下一定會導致那個夢境的來臨。
那是陳子爭的荒原夢魘。
那是熊熊烈火燃燒在冰原上的故事,無數的巨大飛蟲吞噬著人們;男人流血犧牲,年輕的戴著薔薇耳飾的女人在哭泣著。巨大的飛船駛離絕境的懸崖,卻在海面上粉碎。陳子爭在夢境中固定扮演一個流浪者的角色,他穿著破爛的衣服,絲毫不覺得寒冷;他不停地奔跑著,跑過冰原的巨炮,跑過屍體的高牆,跑過鮮血的長河,然後從懸崖縱身躍下。同樣的劇情,同樣的蘇醒方式,夢境頻繁地出現著,以至於陳子爭對它熟悉得宛如一個老友。
此刻陳子爭裹緊了被子。他試圖不去想白天發生的事情;他也已經接受了夢境的存在。這個夢並不恐怖,至少到現在套路已經基本一樣,或許試著解開夢境也是不錯的選擇。但是每次都一樣,他心想。
夢,某種程度上就像宿命。而宿命終究是逃不開的。但是如果真的有選擇的機會,陳子爭希望做一個悄悄抓住命運尾巴的人。這樣可以控制這頭野獸奔馳的方向,而也隻有這樣,可以解開那個無限循環的答案。
陳子爭安然入睡。這次,它未曾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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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或許是宋建華人生中最困惑的清晨。在他數十年的水手生涯裡,大到五六十米夾雜著前朝遺產的滔天巨浪,小到上港鎮王大爺家的獨腳公雞下鵝蛋,沒有什麽是宋建華不曾經歷過的。宋建華總是以學識淵博自居,在銀海一帶的船隊裡也算是幾個龍頭人物之一。而這一次,宋建華面臨巨大的挑戰。命運跟他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宋建華,破浪號的船長,失憶了。
他隻記得自己叫上幾個老船員出海的事情,小張正急匆匆地從木板房後面摸出他那條藍白條紋的褲衩;褲子上似乎有兩個洞,一個還開在襠部,這讓宋建華嘲笑了他好一會。而之後的事情呢?宋建華忘得一乾二淨。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和船員們躺倒在沙灘上,身邊是一隻充氣的橙黃色橡皮艇,它屬於自己的主船破浪號。而破浪號呢?根據警長的發言,破浪號和其他兩艘船已經沉沒在近海了。
而且……是斷成兩截的那種。
“怎麽會這樣?!“宋建華悲痛萬分。“你們覺得這現實嗎警察同志?我在海灘上不知道怎麽回事睡了一覺,你現在告訴我我的船在那裡斷了?”他在沙灘上來回踱步,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幾名乾警拿著記事本,顯然也對面前的狀況束手無策。“老天也要為我宋建華做主啊!”船長哭天喊地起來,就差在地上打滾。
乾警們面面相覷。現場拉起了警戒線,這片沙灘從今天白天開始不再對遊客開放。一些提早趕到的采訪車已經架起了設備,兩三家報社的記者正在取景,或是拉住過往的漁民。而漁民又知道什麽呢?他們什麽也不知道。警官們隻能和政府官員一起,對著打撈來的一條蛇形機械物體發愣。這東西長得像章魚觸角,跪在地上的宋建華心想。但這和他有什麽關系呢?破浪號已經被折斷,最令他不安的是自己消失的記憶。太乾淨了,就像完全沒有經歷過一般。
乾警隨手拉起了警戒線,大風把他漆黑的警帽吹得幾乎要飛起來。這是即將漲潮的預兆,不到一個小時內,海水馬上就會吞沒這片事發地區,那時候所謂的物證也將不複存在。“走吧,咱們回車上去。”乾警聳了聳肩,對拉扯著宋建華的兩個同事說道。“在這兒問也問不出個啥,早飯還沒吃呢。”他看著吊車吊起漆黑色的鋼鐵觸手,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吊車的下面是幾個政府官員,其中西裝革履的瘦高個眼睛湛藍,正在和某部長輕松地交談著。
一輛黑色的吉普堵住了眼前沙灘公園的鐵門。壯碩的中年男子像個偷窺狂一般朝這邊舉著手機。乾警想起這個男子剛剛已經在沙灘周圍漫步許久了。
“喂,幹什麽呢你?”乾警生氣地說。“沒看見這消防通道麽?趕緊開走。“
男子悻悻地擺擺手:“不好意思!”他拍了拍大腿,迅速閃進那輛黑色的吉普中。人們三三兩兩地從海邊往回走,除了宋建華,誰也不想在這片是非之地逗留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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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呼叫。”
當車門關閉的同時,裝載在原本屬於車載娛樂系統位置的指令中心完全地打開了它的金屬外殼。黑色的磨砂屏幕上出現了幾個人名。“確認呼叫對象。“標準的女聲,屬於機器的聲音。
“徐子凌。”男人一邊查看著剛才獲取的照片,一邊對吉普車說道。電話接通了。“老板,大早上你要幹什麽?”那邊好聽的女聲帶著十足的不耐煩。
“你是不是用了記憶消除裝置?”謝志強氣憤地說。“今天早上海邊那個捕魚的兄弟看上去已經完全失憶了,好像至少失憶了20個小時,你知道嗎?”
“我是不得已而為之。”徐子凌平靜地解釋道。“他們看到了閃電…我也不能讓他們記起我的樣子。”
“記憶消除政策是我們的最高機密,它的危險性就是因為其隻對目擊平民使用。”謝志強的兩眼直視著海灘的方向。“這個東西根據人的體質有相當不穩定的反饋,你每次使用必須第一時間和我聯絡並經過協會的批準,你這樣頻繁地私自濫用遲早會引起社會關注。”
“知道啦知道啦。”女孩抱怨道。她那邊傳來人群嘈雜的聲音,聽上去是正從地鐵站走出。“手機都淹海裡了,我還怎麽跟你聯系…”
“下次想辦法給你弄一防水的,能自己飛的…”謝志強摸著下巴說道。他劃動屏幕,圖片鎖定在吊車下那個有著迷人藍色眼睛的西裝男子。 “還有最重要的一件事。現在B級使魔【深海兵器】的殘骸,落在了【藍鳥】的手裡。”
“【藍鳥】。”徐子凌的聲音有些遲疑。“是那個東歐來的【暗影先鋒】,A級的使魔【藍鳥】?”
“是的。”謝志強的聲音告訴電話那頭的女孩這毋庸置疑。“不過這件事輪不到你來處置,你目前還是以觀察並保護陳子爭為最優先選項。這件事還有人可以處理。”
“不就是穗姐嗎,買什麽關子。”女聲輕描淡寫地戳破道。“掛了啊,我這上課第一天呢。”
“認真聽講。”
他想了半天隻能說出這句話。
屏幕由“通話“狀態歸於黑暗。謝志強用食指觸摸方向盤的中心,吉普迅速地發動。雙引擎的低沉咆哮幾秒鍾之後漸漸平緩,這是技術部的同事裝載的啟動測試系統。謝志強很不習慣這個拉風的玩意,它活生生把一輛吉普整得好似MIX酒吧門口的限量版布加迪威航。
謝志強轟下油門,車子迅速駛離港口。這是陽光明媚的上午,駛上濱海路之後,他把車速放慢,調出自己最喜歡的瑪麗亞・凱莉專輯《Daydream》。暖色的日光下,遛狗的老頭在江畔公園三五成群,幾對情侶從他的側方騎著運動自行車大聲說笑著飛馳而過。而謝志強,在這座城市還有更多重要的事情要做。
“準備呼叫。”他按摩著自己微酸的後頸,對指揮中心說道。
“確認呼叫對象。”熟悉的標準發音傳來。似乎應該換個語音包了,謝志強心想。
“喬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