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青年警官張希男來說,每個夜晚的到來,都讓他在開著最大檔空調的黑色巡邏車裡愈發煩悶。
作為濱海自由貿易港口,銀海市的犯罪率常年居高不下。乾警的繁忙程度在太陽下落之後至零點這段時間內逐漸趨於頂峰;在晦暗的窄巷內充斥著各種非法交易,混跡著許多街頭匪幫。當然近年來還出現了恐怖的不明怪物,據科研人員表示那是受上遊核電站長期輻射的影響,張希男在加入警隊的時候對此報告很是不屑。所謂眼見為實,調查取證是他的工作習慣,和父親的教誨也有密切關系。
張希男的父母在他高中畢業那年死於毒販的報復性襲擊,一公斤TNT瞬間炸穿了路虎攬勝的厚重外殼。安裝炸藥的兩名下線被繩之以法,但張希男清楚匪幫裡還有許多秘密等待他抽絲剝繭地展開。他如願以償加入了警隊,緝捕的犯罪團夥越來越多,但無一日不感受到更加強烈的痛楚。
他清楚自己隻是正在等待著機會;他是復仇的衛士,並非光明的使者。
眼下的一切透散出百無聊賴。他把警車靠邊停在街道邊,電台裡的男主播正在持續著單口相聲,也不曉得是否有聽眾回應。張希男微微眯著眼睛看向遠方的路燈杆,那裡是城區的舊鐵路路口。紅皮火車將在兩個月後被廢棄,屆時這裡將會成為塵土飛揚的工地。
他轉而盯著警車上的儀表指針,竟有些期待它發出細微的顫動。
砰。
果然動了,那是地震……吧。
巨響聲踏破了這片平和。猛烈的震動搖蕩著張希男敏感的神經。下意識地,他閃電般從放到很低的皮質椅背彈起,但隨著而來的是一次更大的強震。他的額頭磕在方向盤上。然後是第三次、第四次。民眾的驚呼聲從左側的胡同傳來,遠處地面也被堅硬的黑色物體撕裂。
這是緊急事態!
張希男的視線與漆黑的地面平行的時候,破浪般的巨響已經逼近到自己面前。路燈照亮了深色粗糙的重甲,那屬於不知從地底哪個位置醒來的神秘巨獸。看不清它到底是生物還是機器,隻有地表上露出的冰山一角證明了它的恐怖破壞力。
張希男掛檔急速倒退,在警車前方聽著的銀色途觀瞬間被怪物切成了兩半。它直線撕裂著地表,快速衝過了人行橫道,把蛋糕店撞得粉碎。人們發出尖叫四散逃開,張希男喚醒了警笛。
他直接向右打死方向衝上了人行道。怪物的寬度正好是一輛半警車的大小,因此他可以直接從對方撞穿的建築當中通過。張希男顧不得想,轟下了油門。同一時間,比怪物更加誇張的咆哮聲從後方疾馳而來,伴隨著中年男人的渾厚嗓音。“喂喂,前面路很窄啊,你能不能讓個道警察同志?”留著銀灰色短發的中年男子駕駛著紅色哈雷,敲著警車破碎的右玻璃。“我這又不是蝙蝠車,不會爬牆的誒!”
張希男心裡一驚。怎麽鬧市也會有飆車黨?“前面有施工隧道很危險,而且你明顯超速了,快給我停路邊去!”張希男撇過頭把動力加到底,警車的底盤劇烈震動著。
中年男子見狀隻能緩緩減速停車。巨大的黑影俯衝向隧道口,把路面上的大型挖土車輕松撞得粉碎,工人們紛紛東躲西藏。閃著紅藍色光芒的警車一路狂飆,卡著地板上的縱深溝壑筆直向前開去。
謝志強擦把汗搖搖頭。“年輕的警員就是不怕死啊!”他感歎道,食指摁了摁自己左耳的小巧對講器。“子凌你到哪兒了?跟著你面前地上的那道溝走,
這回可別再迷了路!”他衝凶惡的交通工具張望著,把哈雷摩托又向後緩緩倒了兩米。街道兩側停下車站出來避難的司機們看著謝志強,面面相覷。 “我這破車確實不會爬牆。”謝志強按動了摩托把手上的按鈕,坦白說道。“但它會飛啊,火箭你們都沒坐過吧!”
人們望著擁有火紅色羽翼的哈雷從隧道上方飛躍而過,如同某位聖騎士剛剛厭倦了爭鬥,焦急地動身準備離開凡間。聖騎士謝志強此刻正以驚人的630公裡時速,朝遠處的黑影追趕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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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的銀輪隱藏在黑雲背後,如同遮蓋上暗紗絲綢的明豔少女。濕熱的空氣中,藍灰相間的蜻蜓點著地快速從陳子爭的腳腕掠過。這是夜間雷雨的前奏,也能讓銀海數天以來乾涸的地表得到一絲喘息的機會。
比月光更加皎潔的女子就在自己的身旁。許依蘭是銀海實驗中學的萬人迷,無論在哪裡都是學生們的焦點。更不用提那些為她蠢蠢欲動的公子們之間的戰爭,總是在女孩們中為之津津樂道。陳子爭對那些事並不感興趣。十幾分鍾前,依蘭迎著赤紅色的落日投進那個罰球,她腰部的曲線在裸陽下伸展開,幾乎令男孩無法呼吸。“不要用多余的力氣,吃準一條拋物線推出去就好啦。“陳子爭在姑娘身後指揮著,這也是他為數不多能做的事了。
依蘭的領悟力很好,這樣練兩周考試不是問題。在余暉與熱風的交匯中,男孩突然吃驚地發現了自己之於姑娘的情感,如同在厚重土塊下掘出寶藏的孩子一般。
球應聲入網,落在橡膠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卻和姑娘輕快躍動的笑交織在一起,飛那到無跡可尋的地方。在單純的喜歡之上,陳子爭對她更多的是豔羨。他羨慕那種無慮的純粹,羨慕那種天生的資質。他知道那絕不是假裝出來的;就如同徐子凌雙眼中不可一世的驕傲,都是女子們與生俱來的無價財產。這種東西,過去他不曾擁有,現在也觸不可及。
未來呢?誰知道呢。
“子爭,你有心事?”兩人並排走在出學校的小路上,從這裡可以繞過綠蔭下的植物園,離西門也很近。校花突然微微彎下腰來望向自己,眼睛裡流露出真實的關切。
“沒…沒有!”陳子爭急忙辯解道,臉頰通紅。該死啊,你怎麽什麽都看得出來。他心裡的聲音說。難道好看的女生被動都自帶讀心術技能麽?
許依蘭又笑了。結果這讓陳子爭感覺更加窘迫,就如同滑稽的小醜;他開始慌張地沒話找話講。“那個依蘭你真的好有天賦的,我剛剛打球的時候老是瞄不準。”他抓著自己的頭髮,“你這麽聰明學什麽都特別快的,其實不需要我教。”
“哪裡呢,人外有人。”校花突然用起自己安慰過自己的所說的話來,讓男孩略微驚訝了一下。“我還不是在游泳館裡輸給了徐同學,所以永遠有比自己還優秀的家夥存在啊。”她烏黑的眼睛掃過陳子爭的皮膚,那暴露在夏夜空氣裡的每一寸都變得火熱起來。
“徐同學好像喜歡你哦!”她補充道。“她看著你的時候,眼神明顯不一樣。我很久沒遇到過那種酷酷的女孩子。”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陳子爭連連擺手,心說校花啊你真是誤會了那可是單挑蜥蜴男的孤傲閃電女魔頭,有什麽天殺的理由愛上我這個廢柴。“她那種人啊就是那樣的,隻不過之前跟我認識而已,”陳子爭開始臨場瞎編。
“把握住機會啊。”許依蘭好像沒聽見陳子爭的話一樣繼續自顧自地感歎著。“如果我也有喜歡的人就好了。”
“喂,大校花那麽多人追還不爽麽?”陳子爭揶揄道。他難以理解眼前這個姑娘的世界居然沒有男孩闖入進來,或許是他們都配不上吧。“難道你不享受…那種感覺?”他問。
許依蘭搖搖頭,她黑色發梢的尾巴輕輕打在陳子爭的臉頰,很癢,又很燙。那種感覺像極了嘲諷,又像是強者自憐般的失落。陳子爭知道那種情緒不是來自於自己,卻好像是把手伸長去,摸索著藍色星河的某片地方。“我覺得一定要相愛才有意思。你說是吧,子爭?”校花看著少年沉靜的瞳孔,那是捉摸不透的地底深淵,似乎有位神靈正舉著火把,向黑洞的出口眺望。“等你體會過失去的感覺,就會知道那種痛楚…哎呀不好意思說得太多了。”許依蘭無奈地笑笑。
校花還有如此傷情史?陳子爭的第一反正竟是淡然,然後一陣同情的酸楚浮上心頭。他不知道自己有什麽資格去同情眼前的更強者,但這種情感愈加地衝撞自己的心髒,讓他的胸口隱隱作痛。
有的人坐擁無限的可能性,但自己並沒有那種資格。他搞清楚了那絲情緒的原理。
陳子爭憐憫著的,是自己。
真是廢啊,少年下意識地露出輕蔑的神色。他正準備瞎說些安慰的話,比如電視劇常用的“你這麽優秀會找到更好的人”之類的,卻發現他的詞庫裡不包含這種台詞。有些話他無論如何說不出口,就像徐子凌一如既往的驕傲,那是如王者般與生俱來的。而世界賜給他的,隻有一塊小小印記而已。
兩人已經緩步走出了校門,輕軌摩擦著地面,從老包子鋪後邊的彩色燈光下急馳而過,駛往中心城的紀念公園。男孩透著路燈想要再看看身邊少女的臉龐,從她臉上搜尋些什麽,結果卻找到了一絲恐慌。
陳子爭如此能抓人情緒,這也是他的長處之一,盡管自己並不知道。他有過那樣豐富的情感體驗,那些是徐子凌、許依蘭們擁有――抑或是不曾擁有的。他很快地能知道對方內心的色彩變化,盡管有時候他選擇無動於衷,但那也隻是考量自己卑微身份之後作出的合理行動。
男孩知道在這座城市自己隻能算作一粒塵埃,因此感同身受之類的話…還是少說為妙。這世界上又有多少真誠的靈魂流下虛假的淚水呢?太多太多了。
但陳子爭此刻如此確信,是因為他自己也感受到了心中的某種慌亂。
有什麽東西要來了。
狂野的響動蓋過了輕軌列車駛過的嘈雜聲音,前方的人群傳來陣陣騷動。“子爭,我們是不是應該…”校花的瞳仁因為懼怕而細成一條線,有什麽身影正在迅速吞噬著她的交感神經,令她無法作出準確的預判。“是不是應該…應該換條小路?”許依蘭顫抖著問。
在她最後一個字的收尾,黑色巨輪撞碎兩人面前深綠色的皮卡,向男孩徑直衝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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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樓高達到565米的君臨國際會展中心頂部。巨劍般的樓頂設計頗具攻擊性,站在從近海駛來的航船甲板上觀望,傍晚的會展中心如同一把耀眼的兵器,屹立在銀海東部的璀璨灣區之上。
此刻,風雪讓這裡的氣溫降至冰點以下。天台的地面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霜,踏立在上面的皇子雙目中奔騰出滔天的殺意,他兩腳開立,把身體的中心對準了面前藍色羽翼的猛禽,隨時準備發動致命的進攻。猛禽正抓在粗大的避雷針上,他發出輕蔑地笑俯視著眼前的寒冷之王。在使魔泛濫的銀海,還沒有出現過第二位法外狂徒敢對眼前的白色皇子如此囂張,而A級的強大存在,【藍鳥】本人除外。
“祝瀟寒,你不和你的朋友們一起去阻止那個發飆的大車輪麽?”藍鳥舔舐著自己的利爪對眼前的男子說道。“現在是我重要還是它在市中心造成的不良影響重要,你心裡可得有個數。”
祝瀟寒已經看到了那條蜿蜒的火線。火線從遠處市郊的和平山一直往下,穿過了城區現在正變為濃煙籠罩在前海區的某個位置,那裡雷光陣陣,使魔明顯是被謝志強他們拖住了。“明知故問沒有意思,你是不會讓我走的。”祝瀟寒的嘴角上揚,瞳仁裡卻泛著純淨而肅殺的純白。“故意放出下位但具有強大破壞力的使魔,讓協會的人趕去處理,然後你再給使魔收屍,”祝瀟寒盯著藍鳥的雙眼。“你究竟想做什麽?”
“哎呀呀,那可不是我要做的事,”藍鳥在避雷針上身體詭異地扭動著,突然一個輕躍下來立定在地上,此刻他與祝瀟寒之間的距離不到20米。“這都是那位大人的指示,所謂生意嘛,自然是做大了好。況且影隊還可以從中抽取他們想要的東西…”
“你們和影隊到底有什麽關系?”祝瀟寒厲聲問道。“你們一直想清除人類,為什麽還要和人類罪犯合作?”
“我要是想亂殺人,早就動手了。你還是太年輕, 學學你的頂頭上司吧。”
“謝志強不是我的上司。”祝瀟寒聲明。“我不效力於任何人。”
“但你會欣賞【那位大人】的;見到他的時候你便會清楚了…我說你這個冷冰冰的騎士,別這麽拘謹好不好?”藍鳥搖搖頭。“你現在就活像人體制冰器。你覺得我會怕這種程度的低溫嗎?不可能的。兩種辦法,要麽你主動跟我走,要麽我把你綁去。”
祝瀟寒笑了起來。
“還有一種辦法。”他看著藍鳥。
藍鳥後撤兩步,眯起了雙眼。
短短零點幾秒的時間裡,皇子席卷著冰風暴已經奔殺至自己面前。此刻雪花綻放的冰刃就貼著藍鳥的羽毛掠過,發出輕聲的挑釁。“殺了你。”祝瀟寒冷冷地說。
然而這一擊落空了。
深色的影子在眼前閃爍,祝瀟寒的冰錐重重地刺穿了地面,發出炸雷般的巨響。他迅速地調整重心回頭,藍鳥正毫發無損地落在避雷針上,就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我怎麽說也是A級啊朋友。”猛禽狂笑了起來,風聲在高樓之間發出刺耳的呼號。“你這麽有信心能殺我?”
祝瀟寒的雙目完全變為雪白色,他身上的衣服也落上了一層霜,此刻在他眼中蘇醒的動物,隻有無盡的傲慢與憐憫。這兩頭野獸在祝瀟寒的靈魂深處奔馳,讓他整個人散發出令人驚歎的絕望;籠罩在銀海市的終極黑暗終於揭開了他的面目,真正的零度殺手在這個夜晚踏月而來。“擋在我面前的,”他輕聲說道,
“就算是神,也要死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