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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天淨土》第7章 人在旅途
  和父親玩了一天的冰車,玩累了的王小柯躺在床上沒多久就響起鼾聲,他沉沉地進入了夢鄉。

  不知怎麽地,他突然被塞進了一輛被擠的水泄不通的長途客車裡,屁股底下是個白鐵皮的洗衣盆,洗衣盆當不當正不正地放在後半截車廂的空地上,他旁邊座位上坐著年輕英俊叨著煙卷的父親,正眯著眼睛吐著煙圈和周圍的旅客不知疲倦地聊著天;年輕的母親頭半靠在父親的肩膀上,暈車使她萎靡不振地昏睡了一路。

  車廂裡忽然一陣騷動,有人興奮地喊叫了起來:“快看,慶海湖!"

  王小柯從白鐵皮洗衣盆裡站起來,順著聲音指點的方向望去:那是一片青白的連到天邊的水色,朦朦朧朧的升騰著霧氣,若隱若現。

  咦,這不正是1979年秋,他隨父母從西寧來格爾木路上的情景嗎?

  從西寧出發,在長途客車上顛簸了一整天他們才抵達了格爾木。

  忘記吃暈車藥的母親一路暈車,她一直昏昏欲睡、無精打彩,途中還吐了好幾回,吐的黃綠膽汁都快要吐盡了。

  父親一路上照顧著娘兒倆。他點著煙卷,一縷縷輕煙從他嘴裡吐出來,悠閑地慢慢升騰起來,逐漸變細拉長變薄,最後完全沒了蹤跡。他盡情地享受著香煙帶給他的快感。父親清C高挑的身材,五官端正,英俊瀟灑。王小柯自有了記憶以來,就知道父親有著影視名星般的氣質。

  父親常年不在家,從全國各地寄回的英姿勃勃的照片都被壓在家裡破舊的櫃面玻璃板下。想他的時候,王小柯就趴在櫃頂上,和母親一起欣賞父親的照片,用以打發空虛寞落的時光。

  那一年,三十七歲的父親和三十三歲的母親結束了多年兩地分居的生活,帶著王小柯長途跋涉來到這個遠離家鄉二千七百多公裡的格爾木。

  此前,王小柯一直被封閉在塞北的一個名不見經轉的小山村裡,如井底之蛙,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個什麽樣。盡管後來跨越了半個世紀,經見了太多的風浪,對於遠離故鄉來到格爾木,過的那幾年平靜的生活,他總也念念不忘。

  他隨著年輕的父母坐火車到了帝都,在帝都火車站小憩,他和幾個新交的小夥伴一起坐電動扶梯上去,爬樓梯下來,來來回回地玩了幾十次,用以釋放體內過剩的能量。

  他像初出茅廬的雛鳥對這個曾經熟悉的山村之外的世界還是充滿了新鮮感。

  坐飛機是比乘火車站的電動扶梯有趣了不知多少倍的事。離開帝都火車站他隨著大人們不知道怎麽就來到一個很大的侯機廳。很多很多生活的細節也許是觀察力本來就弱,也許是年代久遠遺忘了。就像是人物照後面被虛化的背景。

  一家人順著扶梯登上飛機,機艙裡擠滿了座椅,中間夾著一條狹長的過道,美麗的空姐在招呼著大家對號入座,引導大家系好座椅上的安全帶。

  王小柯前面是個紅頭髮白皮膚藍眼睛的外國人,他很喜歡王小柯。他不時回過頭來衝著王小柯扮鬼臉,也許那頭髮的顏色太過與眾不同,王小柯禁不住用小手去拽那紅毛惹得周圍一片笑聲。

  空姐給每個人都發了巧克力,到了王小柯這裡,空姐摸著他的頭,一臉愛撫地問這問那,還額外給了王小柯兩塊巧克力。

  王小柯把一塊巧克力含在嘴裡,略帶苦味的香濃氣息撲鼻而來。

  飛機在跑道上開始加速,把停機坪大片大片地甩在後面,然後像輕靈的小鳥猛地一蹬後腿便騰空而起。

  小小的舷窗實在是太小,窗口的人貼近它,好象要把頭伸出窗外;過道這邊的人也拚命伸出脖子,繞開前面的腦袋,眼睛向窗外瞟去。

  窗外的景色真是神奇,地面上的各式各樣的房子變的像鴿舍一樣,越來越小,大片大片的農田綠油油的;公路變成了曲曲折折的線條。

  隨著飛機升空,窗外的一切漸漸朦朧了。飛機穿過雲層,巨大的雲海浮在機翼兩側,潔白潔白的,如絲如縷,呈現著各式各樣的姿態。

  二、三個小時的旅途很快就過去了,飛機下降時耳朵裡嗡嗡地響著,母親又開始暈機,臉色臘黃臘黃的,一點精神都沒有。

  飛機的目的地是蘭州,下了飛機,腳終於踏在黃土地上,懸著的心也踏實了。盡管飛機是最安全的交通工具,可是近半個多世紀,王小柯每次下了飛機就有一種重生的感覺。

  一家人在一個澡堂改造的充滿著潮氣的簡易旅館將就著住了一晚。

  旅館房間很大,空空蕩蕩的,牆壁上還保留著白色的瓷磚,瓷磚上面還殘留著淺淺的發黃的水漬。

  臨睡的時候父親抽著煙卷,年輕的母親挺著精神考著王小柯九九乘法口決,他滾瓜爛熟背誦了起來。

  父母都睡下了,熄了燈,可王小柯興奮的大腦皮層高速運轉著,在寂靜的夜裡不知過了多久才睡了。白天的經歷不斷在他的腦海裡翻騰:電動扶梯、紅毛老外、美麗空姐、碩大飛機、空中鴿舍、飄在眼前的白雲等等,像放電影一樣不停地在他的腦海中一幕幕閃現。

  在蘭州的街頭上,王小柯隨父母閑逛。

  一縷縷烤羊肉串特有的碳火夾雜著辣椒孜然的香氣撲鼻而來。

  饞的王小柯口水都流了出來,他拉著父母的衣角,眼睛直鉤鉤地看著那個黑瘦黑瘦的XJ漢子,那漢子一支手在翻串,另一支手用扇子在煽著碳火,肉串上被火苗炙烤滴下來的油滴到火紅火紅的碳火上,火苗一下子就躥了上來,火舌包圍了肉串,肉串發出了“滋滋”的聲響。

  “多少錢一串?“父親問。

  ”五分一串。”賣串的XJ漢子邊忙著手裡的活邊答道。。

  七九年糧店買糧食要糧票, 布店買布要布票,有錢也不任性,沒有票什麽都買不到。那是個按需分配的計劃經濟時代。

  父親買了二串,全部遞到王小柯手裡,他像豬八戒吃人參果,狼吞虎咽地幾口就把串吞了下去。

  那串的味道是那麽焦香誘人,徹底征服了王小柯的胃,遠遠沒有滿足他的食欲。

  長途跋涉淘空了父親的口袋,他實在拿不出錢來滿足王小柯。

  也許就是從那個時候起,王小柯養成了多年愛吃串的習慣。

  在蘭州一家人停留了幾天,因為飛機延誤耽誤了行程,父親本來就不足的口袋徹底被淘空了。

  沒有了路費,一家人陷入了進退維谷的境地,父親焦慮地看著這娘兒倆,這該如何是好?

  一個和他們住在一個旅館的房客伸出了援肋之手,借了王小柯爸爸一筆路費,解決了王小柯一家人的燃眉之急。

  王小柯父親臨走時留下了那個好心人的詳細通訊地址。回到單位後,他主動把那筆款給寄還了回去。

  那時候民風淳樸,人和人彼此是多麽信任啊。不像多年以後,遇到老人摔倒圍觀的人都不敢去扶,生怕被碰瓷,社會風氣反差之大真令人咂舌。

  離開蘭州,他們到了西寧,然後乘長途客車經過慶海湖進入格爾木,王小柯父親的工作單位駐地就在那裡。

  母親把王小柯從睡夢中叫醒,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睡夢中發生的一切是如此的真實,恍如昨日重現。

  “小虎,該上學了。“母親叫著王小柯的小名,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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