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王小柯時不時地去王小楠家坐一會。
一天中午,處理完售後的王小柯路過王小楠家門口,他打了個電話,確認王小楠在家,他付了出租車費,爬著又高又陡的樓梯氣喘噓噓地上了樓。
弟媳上班去了,家裡只有王小楠。一進門,換了擺在門口的拖鞋的王小柯在弟弟的新家東瞅瞅、西看看,家裡次臥新添了張單人床,家被收拾的一塵不染。
弟弟給哥哥徹了杯茶。他一邊把茶水放在松木茶幾上,一邊招呼哥哥坐在鋪了軟墊的松木沙發上。
“有個家真好啊!”王小柯感歎著。
結了婚,該忙的都忙下去了,王小楠的曰子悠閑了起來。安心上班,夫妻倆的工資也不少,努力上幾年把外債還清了,這個家會越過越好。
兄弟倆很久沒有這樣輕松地聊天。從小在一起耳鬢廝磨的兩個人長大了卻有些生分了。
“還記得上小學,你把我打跑那次嗎?”王小楠手裡掐著煙,眯著眼問。
“怎能不記得嗎?”王小柯反問。
這個故事要追溯到1985年夏天的一個黃昏。
記不清是因為什麽由頭,總之,兩兄弟扭打在了一起。兩個相差八個月的男孩,打架在這個家裡是稀松平常的事。打架不奇怪,幾天不打那才不正常呢。弟弟個子比哥哥高出足有一頭,膀大腰圓、四肢有力,這是打架中佔優勢的部分。哥哥下手狠,在屢次的較量中勝多敗少。這次弟弟把哥哥的脖子卡住就要往地上摔;哥哥一擰腰,反手抓住了弟弟的頭髮往後扯,弟弟的頭隨著頭髮向後仰,手也松開了,一臉的痛苦表情,先機盡失。哥哥繼續擴大戰果,雙手揪住頭髮,把大個頭的弟弟按倒在地......
戰敗了的弟弟從地上爬起來,眼裡含著淚水跑出了門。王小柯也不去管他,躺在床上休養生息。
天己擦黑,還不見弟弟回來,少年的王小柯心有點慌。父母回家不見了弟弟開始著急起來,他們發動了鄰居一起出去找,把整個舊院都找遍了卻一無所獲。王小柯也把弟弟常去的、可能會去的地方都找了,哪兒也沒弟弟的影子。
尋找弟弟未果的少年王小柯回了家,家裡站了一地的鄰裡,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這麽點的孩子能跑哪去呢?”
“不行打110報個案吧!”
母親急的面色土黃,直流眼淚。她問王小柯,“你打弟弟哪兒,打的哪能把他打跑,打得離家出走?”
鄰居們勸母親:”別急,慢慢找,別嚇著孩子。”
父親也是一愁莫展,不知如何是好。
天色漸漸晚了,鄰裡也三三二二地散去,王家小院一片沉寂。
王小柯的心突突跳著,打架時瞬間湧上來的仇恨早己蕩然無存。他好悔,他後悔時總是希望時間能夠倒流,回到他下狠手揪弟弟頭髮之前,他忍讓一下就不會發生弟弟離家出走的事了。
一家人枯坐著,伴隨著大人們的眼淚和歎惜聲。晚上十一點了,父親終於坐不住了,拖著疲倦的身子要出街再去找找......王小柯終於感受到了這一架打出的後果有多嚴重,弟弟有可能一去不回......
正當一家人一愁莫展時,街門開了,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推著自行車走進院子,車後座上坐著的正是王小楠。喜極而泣的父母把孩子抱在懷裡,把客人讓進了家。
兩個年輕人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了出來——
他們是公交公司的司機和售票員,
當他們開的公交車到了南郊終點站時,客人陸續下車,一個小男孩還坐在座位上,他一臉的恐慌地問:“阿姨,這是哪兒呀?”兩個人一問才知道,這個小男孩跟哥哥打架受了委曲,他本打算坐公共汽車去找奶奶,結果坐錯了車,跑到了南郊。他們倆一商量,乾脆騎自行車送孩子回家吧。 父母慶幸兒子失而復得,王小柯也慶幸大事劃小,自己的玩伴又回來了。
一家人對兩個年輕人是千恩萬謝。
“我當時沒下車,要是下了車保不準被就被人販子拐賣了。”王小楠說。
兄弟倆嘿嘿笑著,一臉的天真。
“哥,你知道你的身世嗎?”王小楠問。
“身世?什麽身世?”王小柯愣了一下。
王小楠話一出口就後悔了,這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可話己出口,收是收不回來了。
“我們是沒有血緣關系的親兄弟,你出生三天就被抱到了我們家。”王小楠把壓抑在心中二十多年的話吐了出來。從小到大,他小心地替父母守著這個秘密,守得好辛苦,小小年紀竟能守口如瓶。
“真的嗎?”王小柯一臉茫然。好比一顆樹,根基一下子沒了,被懸在了半空中。
“你親娘是爸的同學,她小時候還來村裡的小學看過你。”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王小柯問。
“從小就知道。我的嘴夠緊吧。我答應過媽不告訴你真相,就是被你打跑了的那次也沒說。”弟弟有些得意。
王小柯漸漸明白了自已和弟弟身高巨大反差的原因,明白了多年前弟弟那次離家出走的委曲,也明白了相冊裡兄弟倆從小穿一模一樣衣服的原因.....
“周圍的鄰居都知道,除了你不知道。”王小楠說。
眾人一起把真相瞞著王小柯,瞞得那麽好,瞞過他的童年、少年,一直瞞到王小柯大學畢業以後。
王小柯心想:自已真傻啊,兩兄弟體形相貌上如此大的反差,自己就從未懷疑過嗎?
不對,自己有過疑慮。那是初中的一節生物課上,講的內容是血型和遺傳。
王小柯知道一家人的血型:母親的血型是O型,父親是AB型,自己也是O型,弟弟是A型。王小柯是班上的好學生,按照生物遺傳規律,O型和AB型產生的遺傳後代,血型非A即B,不可能O型。
中午放學回家,王小柯把他的新發現講給母親聽。他先再一次從母親那裡確認了父母的血型,然後他問:“媽,按照生物遺傳規律,我的血型應該是非A型即B型,怎麽可能是O型呢?”
母親很緊張,以至於炒菜的時候鹽都放多了。她一直搪塞、敷衍著王小柯的問題。
那個時候,他有過清晰的判斷:自己和父母雙方, 或者至少一方沒有血緣關系。
這就不難解釋,為什麽他打跑了弟弟的時候,父母對王小柯是極其寬容的,他們不想讓王小柯受傷害。他總有一天會長大,會知道父母是養父母。他們不能給他留下他們對待兩個孩子親疏不同的印象,盡管這類陳詞濫調的關於養父養母如何虐待孩子的故事充斥天下,他們還是要給王小柯一個安全的、溫馨的家。
這層特殊的關系成了王小柯隱形的保護傘,它們克制著年輕的父親對年幼的王小柯的態度,使他免受責罵、體罰,家務也很少讓他去做,一心供他讀書.....王小柯享受的待遇比他們親生兒子都要好。
忙完王小楠婚事的父親經常整夜整夜的失眠,就怕對兩個孩子不一樣,可終究是不一樣了。忙完一個孩子的婚事,家就是個空殼了。王小柯也到了適婚年齡,這個家再無能力去給他買套樓房了。別說買樓房,就是彩禮錢也湊不出來。
“爸,不用為我擔心,我不買房的。”王小柯為愁眉緊鎖的父親說著寬心話,”王小楠工作了這麽多年,積蓄都交了家裡,他對這個家是有貢獻的,結婚買房是理所當然的。再說你們供我上了大學,給我提供了創業資本......”
盡管如此,父親的頭上的銀絲還是一天比一天多。
“你親生父親十五六年前就走了,你親生母親還健在。”王小楠把知道的都告訴了哥哥。
“你還有二個哥二個姐,你在家排行老六,你最小的哥哥三歲時被車撞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