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晴有一年迷上了武俠小說,那是家裡戰亂最厲害的一年,那年她上大三。
父親的豪賭淘空了這個家,也傷害了他的妻女。
看著憔悴的欲哭無淚的母親,周晴又能怎麽辦呢?
她下學期的學費都沒了著落。母親說就是借也得給她把學費湊齊。可她的心卻靜不下來了。
一次在學校圖書館,她借了本《三俠五義》,書捧在手裡,讀著讀著她便沉迷了進去。等她猛醒的時候,圖書館裡已經沒有什麽人了,是圖書管理員的聲音喚醒了她。那個聲音告訴她:同學閉館了,走吧。
武俠小說塑造的風花雪月的意境深深吸引了周晴,她回到寢室,爬上了她的上鋪。宿舍裡熄了燈,她貓在被窩裡,把頭蒙在被子裡,打開手電筒,借著手電微弱的光線繼續讀那本厚厚的小說。她盡量把被子蓋嚴實了,不讓光亮透出去,宿舍裡還有七個舍友呢,她不能影響別人休息。她盡量輕輕地翻動書頁,把翻書的聲音降到最低......
她是什麽時候睡著的,連她自己都不記得了。早上起床的時候,天已大亮。宿舍裡已經空無一人,她猛地從床上跳下來,飛快地套上衣服,她提著書包,順手抄起那本小說,蓬頭垢面地向教室跑去。
教授的課已經講了一半,周晴覥著臉推開教室的門找了個角落坐下來。她翻開書本卻沒有聽課,她展開武俠小說,從昨夜記憶的斷點開始繼續讀起。
就這樣,周晴開始了一種完全不同的學習。她課上課下都在看書,翻的是《三俠五義》、《七劍下天山》、《白發魔女傳》、《臥虎藏龍》......
下學期的學費還有高等數學、英語四級、各科專業課都被忘到瓜哇國去了,她只要把自己這顆心療養好了就行!
還剩一周就要期未考試了,周晴開始有些惴惴不安了。她丟開武俠小說,開始撿起課本。真有些吃力了啊!她沒白天沒黑夜地開始備考,去補拉下的專業課筆記,去背枯燥的英文單詞,還有去記晦澀難懂的高等數學公式......
期未留給她複習備考的時間太少了,怎麽用都不夠,就是不吃不喝不睡覺也不夠。
周晴是拖著疲憊的,體力嚴重透支的身體走進期未考場的.....
幾天后,當成績下來時,面對周圍竊竊思語的同學,周晴的臉很燙。同學們小聲議論的是某某某,某科又掛了。哎喲,周晴某科也掛了,聽說她一共掛了四科。什麽?掛了四科莫不是要留級嗎?補考不及格就危險了.....
周晴心想,要是各科都及了格該多好!寒假時可以隨心所欲地去讀她的武俠小說。她正讀《臥虎藏龍》中玉姣龍隨高老師暗中習武那一段.....她要是這武俠中的人物該多好!美麗、灑脫又身懷絕技......
周遭無數眼光落到她的身上,有鄙視的,有嘲諷的,有投井下石的,也有同情的......種種異樣的眼光追隨著她,在課堂上,在課間休息的那片刻裡,在食堂打飯的隊伍中,在行進於校園上下課的路途上。
周晴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了來自人群的壓力,人言可畏啊!
以前關系好的同學開始疏遠她,每個人看她的眼神都令她覺得是不懷好意。她變的更加敏感,脆弱了。
家中本己困頓,四門補考費要支付更無異於雪上加霜。
假期她沒有回家,留在了空蕩蕩的校園裡。任性的壞處己經暴露無遺。
她靜下心來,重新去學那掛科的課程,她不能留級,她不能再給無助的母親增加經濟負擔。那個男人己經夠不省心的了,她不能去學那個男人。 臨近年三十,周晴才匆匆回家陪母親過了個慘談的新年,大年初六就返校了。
開學補考中,周晴一切順利。四門課程補考一次通過。
有了這次深刻的教訓,周晴再不敢恣意妄為了。任性的代價實在是太大,有經濟上的,有心理上的,有精神上的,還浪費了自己寶貴的時間。
周晴讀書成了種習慣,她尤其偏愛武俠小說。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沒白天沒黑夜的看,她每天抽出一定的時間有計劃的看。這樣既不耽誤學習,又能為自已療傷,她把讀武俠小說當成了靈丹妙藥了。
周晴的這個故事是王小柯在一次偶然的機會從同學那兒聽來的,具體是哪位同學,是在什麽場合講的,王小柯記不清了。
他心裡很痛。他想,周晴那時一定不好過吧。他不了解這麽多細節,他只知道她補考過,還知道她愛看書,卻不知道她讀書的習慣是從那個時候養成的。
很多年後,當他們人到中年後的一次聚會中,兩個人又坐在了一起。
酒席宴上,有的同學已是滿頭華發,可周晴依然年輕,她穿了身談綠的裙子,一頭黑發鬱鬱蔥蔥,生機勃勃。
她喝酒的姿態很美,就像武俠世界裡的俠女,豪爽幹練不讓須眉。
王小柯卻是滴酒不沾的,他專心地享受著豐盛的晚宴,靜靜地觀察著每個同學,從這些中年的打了褶皺的男人和女人的臉上的去尋覓記憶中多年前的那一張張天真燦爛的笑臉。
周晴還在讀書。紙質書籍變成了電子書。她看書的速度還是飛快,書的內容變成了流行的修仙的,有系統的,穿越的還有言情的網站電子書。
腆著肚子發了福的王小柯和周晴在酒席宴上顛倒了性別角色。周晴是善飲酒的,笑逐顏開的交際花。王小柯是隻喝茶水飲料,悶不住聲的悶騷男。
“酒不能喝就少喝點,傷身。”王小柯把嘴湊到周晴耳邊低聲嘀咕。
周晴微微點頭,抿嘴一笑。
她打開手機給他看她正看的電子書。
“我同吋追了五、六部小說,每天都在更新。”老書蟲周晴對王小柯說。
“我看書慢,我開始聽書了。”王小柯說。
有個男人喝高了,他主動坦白了上學那陣子他曾暗戀著鄰座的女生,他舉起酒杯和一個豐潤的女人去碰杯。
“開始講真話了。”另一個謝了頂的男人說。
有人開始鼓動打幫王小柯喝酒,喝了酒就開始講真話了。
王小柯借洗手躲進了衛生間。
真話怎麽講?講了不是把傷疤揭起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