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柯努力地回想第一次見到楊博超的情景。
那是在1992年9月3日,西安某某學院新生入學的第一天。
九月的西安正是雨季,連陰雨淅淅瀝瀝地已經下了好幾天,天空是灰蒙蒙的。
三號學生公寓門前的王小柯無奈地在門簷下躲著雨,本想在校園裡四處走走,雨卻沒有停歇的意思,連陰雨怕是要下一整夜也不會停。
坐了十多個小時的火車,隻身提著行裡箱來到這座城市,王小柯那一年剛滿18歲。
那時的王小柯簡單的像張白紙,他記得一下火車就被蹬三輪的中年人騙走了20元錢。按照錄取通知書的說明,在火車站乘五路公交車就能直達學校,可轉了二圈都沒有找到五路公交站牌。這時一輛人力三輪靠了過來,一翻討價還價之後,迷茫的王小柯上了車。三輪車裝模做樣地轉了個大圈停下來,原來五路公交站牌就在離王小柯上車地點不足十米的地方。
初出茅廬就上了當,王小柯自嘲地笑笑。他一邊笑自己的傻一邊把車費付給了那個狡黠的車夫。後來的很多年,他都把這個笑話講給大家聽,聽眾有父母、同學還有朋友們,讓他們笑那個年輕的王小柯,那個時候的王小柯是多少的不諳世事啊!
到了大學校園,辦理完入學手續的時候,天已擦黑了。
五樓的宿舍已經有了先到的同學。王小柯放下行裡就跑下了樓,他想趁著小雨在校園裡轉轉,他想好好看看這座將在這裡生活四年的校園。
18歲的王小柯對未來充滿了幻想,朝氣蓬勃的他撐了把傘趁著夜色在路燈下在校園裡轉了個遍。校園裡到處是參天的古樹伸展著繁盛的枝葉,教學樓前、圖書館門前都是綠茵茵的草坪,校園裡還有一個標準的足球場......
在那個雨夜,楊博超是在學校圖書館門前的草坪前見到了王小柯,那時候他們還不知道彼些的名字,隻依稀記得在辦理入學手續的時候打過照面。兩個人眼神有過短暫的交流,然後就擦肩而過。正是這眼神短暫的交流,讓他們記住了彼此的面孔。
幾天后,在華山腳下軍訓時,王小柯知道他的名字叫楊博超。
楊博超的電話打開了王小柯塵封的記憶,當王小柯回憶自己大學入學的那些畫面時,周晴正在長沙,她在大學附近的出租屋內準備著論文。屋內燈光清冷,二居室裡面擺放著簡單的陳舊家俱:二張單人床,一個餐桌,一張寫字台,還有一對沙發、電視櫃。周晴的母親默默地陪著女兒。
周晴想起1998年的那個秋天,她考研被錄取了。興奮是瞬間的事情,更多的是一種迫切盼望的逃離。
周晴考研瞞著單位的同事,瞞著周圍的同學、朋友們,自然也瞞了王小柯。
周晴不常回家的父親也是在那一陣子回來的。這個男人的心早就不屬於這家了,他把心給了別的女人,他回來是要辦理離婚手續。
這個家早就不像個家了,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兩個成年男女把家變成了戰場,開始的時候是口水仗,起因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比如添置家俱的款式啦,再比如涮房子用的塗料的顏色啦......
再後來家裡有了摔東西的動靜,書本、碗、杯子、電話機都被摔來摔去,就差沒把電視機摔了......
最後兩個人扭在了一起,肢體衝突中受傷的總是女人。可女人總是不服輸的。極端憤怒的情況下,女人會從廚房裡熟門熟路地抄出菜刀。
每當這時躲在門縫裡偷看的周晴的心會隨著母親舉著菜刀的手的揮動抽搐。家破人亡的慘劇瞬間就可能發生。男人往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奪下武器;或者母親因發怒充血的眼腈裡滑落出大滴的眼淚,她舉刀的手停在了半空,她舍得下這個男人,可她還有女兒呀,刀下去了,女兒的將來怎麽辦?身下的男人見菜刀遲遲沒有落下來,臉色慘白、小心翼翼地爬起來逃出家門...... 隨著家中戰事不斷升級,周晴就躲出去。有時她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行走,有時她就躲到王小柯的店裡。
說不清為什麽,她覺得王小柯很暖,或者說她看到王小柯的時候心裡是暖的。
那一次,她出門之前精心打扮了自己。
她穿了件黑色連衣裙,戴了幅銀質圓形大耳環,鼻梁上架了幅墨鏡,這樣她就很好地把眼睛隱藏在墨鏡的後面。
她聽聽客廳裡剛剛激烈的爭吵暫時停歇,她趁機出了閨房,靜靜穿過客廳,無聲無息地從正蘊育著新的戰爭的父母身邊經過,悄悄溜地出了門。
從小時候起,每當父母爭吵的時候她就一個人躲到屋裡。她的心焦慮不安,她既不出來勸母親,也不出來勸父親。她躲在一個人的世界裡瑟瑟發抖。她的內心是孤獨、恐慌的。
怒氣未歇的兩個中年人目送著女兒出門,誰也沒說話。他們的心被怒氣脹滿了,隨時準備著下一場的爆發。
周晴第一次走進王小柯店裡時,她的心情是沮喪的,父母失和帶給她的傷痛在心裡正滴著血。
從小到大她一直用笑來偽裝自已,心事永遠藏在心裡。
王小柯看到的是一個笑盈盈的周晴。 周晴的笑裡也不全是偽裝,有真實的感情的成份。她坐在王小柯的店裡,無著無落的心靜了下來。她像個陽光少女般和王小柯聊天,她在那兒認識了張百萬、王小楠、田雄等,她暫時融入了王小柯的朋友圈。她們一起幫著王小柯包裝光盤,她們一起打撲克牌,她們又一起吃剔筋面。
那些時候,她的心是愉悅的,有這樣一個男人真好,她有想去依靠的想法,想法只是一閃而過,她對家庭和婚姻有一種說不出的畏懼。
當男女之間肌膚之親變得稀松平常後,肉體不再變得有吸引力。個性開始張揚跋扈起來,婚姻就開始走向了危機......
父母終於結束了多年的爭吵,他們協議離婚了。房子和她歸母親,心不在焉的男人以掃地出門的方式決絕地走了。
那一次王小柯提著兩大兜水果去探望周晴時,她很感動,她明白王小柯對她有情。她到王小柯店裡時,她迎著他那炙熱的目光,她心想:不如嫁給這個男人,做她的媳婦,遠離了她那硝煙彌漫的家!
母親這一年裡退了休,父母離異,周晴研究生錄取通知書也下來了,對家和愛情的恐懼卻不斷升級。終於周晴做了一個令王小柯無法理解的事情:舉家一夜搬離,切斷了和C城一切的聯系。
周晴和母親攜帶了簡單的行囊連夜逃離了C城,沒幾個人知道她們的行程。
母親用退休金來供她讀研,兩個女人在大學附近租了間民房,沒有了男人的新家真好,沒有了硝煙戰火,有的只是兩個女人相依為命的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