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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天淨土》第22章 為己療傷
  王小柯大睡了三天。

  店統統交給小馬去打理。他關掉了手機,心痛如刀割,他要用睡眠來麻醉自己。

  現實中的一切太過殘酷,殘酷的他不敢去想象。他的心本來波瀾不驚似湖水般寧靜,現在卻被韓梅點著了,熊熊燃燒了起來,他滿腔的熱血也激情澎湃,他幻想了許許多多美好的將來,卻在瞬間被澆滅了。

  哀,莫大於心死;痛,莫過於情傷。

  王小柯用睡眠來為自己療傷。他倦縮著身子,一動不動地“冬眠”。

  身子在“冬眠”,王小柯的大腦卻異常活躍著。他想起了在格爾木突然暴亡的劉胡子,那時候的王小柯的只有七八歲的樣子,他瞥了一眼著臉色憋成醬紫,嘴唇泛白的劉胡子,劉胡子一動不動躺在眾人圍成的圈裡。

  79年秋,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在遠離王小柯故鄉二千六百多公裡的格爾木,劉胡子和幾個同事在四普大院打籃球。劉胡子是個剛畢業沒幾年的年輕人,之所以叫劉胡子是因為他下巴蓄了一撮小胡子,不知誰先叫了他劉胡子,後來這個綽號就傳開了,甚至人們只知道劉胡子,卻忘記了他真名叫什麽。

  四普大院是王小柯父親單位所有的生活區,大院裡有個籃球場成了年輕人們常來的地方。

  那個年代人們沒有什麽娛樂項目,家家只是通了電,有了電燈。電視機、收音機、電腦等等或者沒有出現,或者還沒有普及。除了看看書、打打籃球,年輕人還有什麽好去處呢!

  劉胡子酷愛打籃球,他長的矮胖矮胖的,也許是胖的緣故,一活動就大量出虛汗,就像許多胖人有大量喝水的習慣,劉胡子也是一杯接著一杯地喝水。

  王小柯的父親是鑽探分隊長,家裡就自然常常有客人來。這些客人中有許多是年輕人,來家裡談談工作,嘮嘮閑話,臨走的時候總是給王小柯兄弟倆留下點好吃的,或是小禮物。

  劉胡子也是王小柯家的常客,他很喜歡弟弟王小楠,是發自內心的喜歡,表達的方式也非常直白。他每次來都把一大摞一大摞的小人書捧到弟弟王小楠面前,在哥哥王小柯面前摩挲著弟弟的頭,說看看叔給你選的小人書,喜不喜歡呀?劉胡子完全忽視了王小柯的存在。劉胡子是如此的愛憎分明,喜歡的就是喜歡的,不喜歡的就是不喜歡。王小柯並不在意,不論劉胡子喜不喜歡他,他心裡卻對劉胡子懷著好感。盡管劉胡子沒有送王小柯哪怕是一本小人書,可是劉胡子走後,弟弟所有的存貨都是他的乾貨,他可以盡情地看那些買給弟弟的書。書非借不能讀也,小人書歸屬權是弟弟王小楠,可懂這些書的人是王小柯。他是個愛書如命的小書蟲。

  劉胡子突然倒地的那一刹那,王小柯兄弟倆都懵了。

  那天王小柯兄弟倆正在離籃球場不遠的地方玩耍,他們注意到了籃球場上跑動的劉胡子,劉胡子也和蹲在附近觀察螞蟻的倆兄弟揮了揮手。

  那個午後的日頭好毒,陽光晃得樹蔭下的倆兄弟眼晴都脒成了一條縫,虛胖的滿場飛的劉胡子熱的不停地用搭在肩頭的毛巾擦著汗水。

  中場休息的時候,王小柯無意中抬頭瞅了一眼,他瞧見:劉胡子走到了籃球場旁邊的平房跟前。他彎下腰擰開了平房前的自來水籠頭,大口在口地往肚裡灌生水。

  正當弟弟用一根小樹枝逗地上的一個大螞蟻時,不遠處傳來一陣嘈雜聲。弟兄倆看到不遠處,一群人圍著一個人,

有抬胳膊的,有掐人中的,有呼喊著讓人去隊部打電話叫救護車的......場面亂成了一團麻。  王小柯拉著弟弟急衝衝地跑了過來,他們從人群的間隙裡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劉胡子,他的臉憋得通好,上氣不接下氣喘息著,胸脯劇烈地起伏。焦慮的情緒在人群裡漫延,眾人眼看著劉胡子一口氣喘不上來,他手足狂亂地掙扎,身體扭曲變形,臉色漸漸變成了醬紫。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了王小柯的心頭,弟弟哭了起來。劉胡子的工友們亂了方寸,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劉胡子從垂死的掙扎中平靜下來,他終於一動也不動了,他的嘴唇發白,肚子卻鼓了起來。

  須臾,呼嘯著的救護車來了。車上下來個穿白大褂的醫生,後面跟著個提著急救箱的女護士。白大褂把手伸到了劉胡子的鼻子前試了試他的鼻息,又用手指撐開了他的眼睛看了看。白大褂無奈地搖了搖頭,說人不行了,準備後事吧。

  激動的工友們圍住了白大褂,有個人拉著他的胳膊,說求求您了,救救他吧。他才21歲呀!白大褂還是搖搖頭,說瞳孔已經放大,人是沒的救了。

  那時候,王小柯看著躺在地上的劉胡子,他安祥的好象睡著了一般。

  此刻,王小柯覺得自己和那時躺在地上沒有了生命體征的劉胡子一般無二,希望的越多,失望的份量越重,他的心死了。

  一個鮮活的生命瞬間就消失了,兄弟倆小小年紀就親歷了人之生死。

  劉胡子走後,兄弟倆睹物思人。翻著家裡近百本的小人書,兩個孩子誰也開心不起來。小人書還有,可購買這些書的主人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他去了一個很遙遠的地方。

  弟弟王小楠曾經問過母親,劉叔還會回來嗎?他還能再見到劉叔嗎?

  母親眼裡噙著淚,說他走遠了,不會再回來了。可是你的劉叔永遠活在了我們的心裡。

  劉胡子的小人書是派上過大用場的。

  一次,王小柯路過電影院門口時,看到有人在那裡擺小人書灘,出租書給別人看,每次收費2分錢。他靈機一動就效仿起來。

  第二天,王小柯兄弟倆早早地把小人書裝在一個大紙箱裡,又找了些舊報紙壓在小人書上。

  到電影院門口,兩個孩子把報紙鋪開了,找了些碎磚頭壓住報紙,然後把小人書一本本擺整齊。只有七八歲的兄弟倆初次擺攤,完全沒有經驗,不會吆喝,枯坐在書灘旁等生意上門,好比薑太公釣魚, 守株待兔地等著願者上鉤。

  電影院門口是個熱鬧的地方,佔據了地利,再加上兄弟倆的書成色新,很快就顧客盈門了。看著三三兩兩成群結隊來看書的租客們,兄弟倆都興奮的有些激動。

  他們把賺的幾塊錢用來投入再生產。他們買了第一本小人書就是《白蛇傳》。

  王小柯癡迷於《白蛇傳》,他反反覆複地看了十多遍,看到緊要處,他有時熱淚盈眶,有時義憤填膺。

  王小柯是個愛憎分明的人,他豔羨白蛇和許仙的愛情、羨慕青蛇和白蛇姐妹親情,對法海這個法師真是恨之入骨。

  兄弟倆的書灘擺了幾個月就關門了。要開學了,他沒有太多的時間打理生意。

  還有一個原因是他們看書太過入迷,書灘丟書、看完書跑單事件時有發生。

  劉胡子的小人書成了王小柯兄弟倆成長中的一個重要部分,它把各種各樣的故事根植於他們幼小的心靈裡,伴隨著他們成長......

  黑暗中的王小柯像吃了草的老牛,反芻著胃裡的草料。他在想:劉胡子走的時候心一定是痛苦,劉胡子是帶著極端的苦痛離開這個世界的,他那扭曲掙扎的身體就是證明。劉胡子的死是親朋好友,以及一切熟識他的人心頭之痛,畢竟他才21歲,太年輕了,連七八歲的王小柯在二十多年後心裡還疼。

  王小柯在心裡為劉胡子疼的時候,他自己的痛反而減輕了。他受的情傷和劉胡子生命經歷的沒頂之災相比,那簡直不算什麽。本來被無限放大的事此刻變得微不足道,小的不足掛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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