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晴回信了,信寫的很簡短。她問了王小柯的生意,問了C城的天氣,也留了一個固定電話給王小柯。
接到回信的王小柯很興奮,中斷二年的聯系恢復了,他有一肚子的話要對她說,那些在信裡沒能表達的意思也許在電話裡可以說。
當天晚上,王小柯撥通了電話。接電話的正是周晴,兩個久別重逢的聲音都顯得有些激動。
“暑假回來嗎?”王小柯問。
“也許回,現在不確定。”周晴答。
“碩士畢業回來嗎?”王小柯又問。
“不想回去了,我打算在南方找個工作,多賺點錢。”周晴說。
接下來王小柯就不知該說什麽了。他不能直接去問周晴當初為什麽不聲不響就走了,也不能問她是否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他僵在了電話的一頭。藏在心裡的話還得藏著,仍然止於表達。
“叔叔阿姨身體好嗎?”周晴打破了沉默。她知道王小柯有很多事情想問自己,問自己當初的不辭而別,問她有沒有男朋友,問她願不願意嫁給他,做他的新娘,可自已仍沒有走出父母婚姻的陰霾,她沒有勇氣去接受任何一個男人,包括他王小柯。彼此雖然很是親近,目前卻很難變成一對戀人。
“挺好的。”王小柯說。
電話的那一頭沉默了,王小柯聽得見對方的喘息聲。
“......長途挺貴的,還是寫信吧。”周晴又說。
“你要照顧好自己,多保重。”
王小柯掛了電話。他渾身的血液都往頭上湧,他面頰熱得潮紅。他想給周晴寫封情書,把他心裡對她的種種思念寫在字裡行間,他還想把他在醫院相親的窘迫告訴她,他還想把馬主任、馮院長、趙所長這些朋友寫給她看......
王小柯找來信紙,提起鋼筆卻不知從該從何處下筆。寫的幾行字不滿意就撕掉重新寫,信終究是寫不下去了......王小柯疲倦地趴在桌子睡著了。
他覺得自己很孤單,他怕是等不住周晴了。他們的愛情是在平行線上很難交匯的兩條線。他是這個世上的凡夫俗子,有著普通人的七情六欲,可周晴此刻卻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女神......
弟弟王小楠要結婚了。一場戀愛談了八年終於修成了正果。
”八年時間長的夠把曰本鬼子趕出中國了!”王小楠經常自嘲自己的馬拉松式的戀愛史。
新房位於向陽街的一棟臨街七層建築的六層裡,房子是間70平米的二居室,沒有電梯,步行梯又高又陡,每上次樓就把人累的氣喘噓噓。房子的裝修也很簡單,地磚是60的小碎磚,牆壁塗了白塗料。家俱是松木的,黑胡桃色的寬大沙發坐上去很硬,缺少舒適感。婚床佔了主臥三分之二的地方,除了衣櫃,臥室只剩一條窄窄的過道。電器就是一台32寸的長虹彩電,一個單開門容聲冰箱。
作為農民的後代的後代,這個大家庭終於有間樓房了,雖然耗盡了一家人的積蓄,可這終歸是件令人高興的事情。王小柯父母臉上的笑容多了起來。弟弟也愁容也舒展了。
"哎,小楠前陣子急用錢,他把手裡的二萬多都投到股市了,結果被套了。損失了不少......“母親在一個晚上的飯桌前和王小柯發著牢騷。
“急用的錢怎麽能去炒股呢?那虧錢是必然的!“從不炒股的王小柯說。
”都別說他了,我只是發發牢騷。他那個人要強,不讓人說的。
就當不知道這件事!“母親囑咐道。 再難走的路也要向前走,王小楠和他的父母也不知道是怎麽把籌備婚禮的這些日子挨過來的。這段時間花錢的地方多,新家時不時地添置點小零碎。還要準備給女方家的彩禮,下茶要準備茶水費,包紅包等等。
結婚的日了定了,酒席也定了,一切都進展順利。
結婚的日子終於到了,一家人早早就忙碌了起來。
天還沒亮,王家小院裡就燈火通明,南房的鍋灶前圍著一群中年婦女,她們在炸油糕。炸好的油糕堆在一個大鋁盆裡,然後再被分到一個個碗裡。父親招呼著來幫忙的鄰居們在家裡、院裡找地方坐下來吃早飯,母親張羅著廚房的事情,又囑咐王小柯拿著碗一家一家地給鄰居送油糕。
”把油糕送出去,一定要把碗拿回來。“母親像叮囑孩子似的囑咐著王小柯。
在母親眼裡,這個兒子永遠是長不大的。王小柯不比王小楠,王小柯的生活經驗太少,就是個會讀書的書呆子。要不是出去能做點小生意,真不知道他是塊什麽樣的料!
王小柯一家家地去送油糕。”找個碗,我給您送油糕來了。“王小柯走到哪家都重複著同樣的話。
天色漸漸亮了,天光壓住了小院裡的燈光。院子裡人越聚越多。有王小楠的同學、同事們;有新娘的閨蜜;有看熱鬧的、幫忙的左鄰右舍。婚車也開來了,八輛奧迪整齊地停靠在院外等侯著接新娘的隊伍。
王家父母招呼著大家吃飯,抽煙,坐下來休息......
小年青們用嘴把含著的香煙吸得紅透了,然後去點鞭炮。院外的鞭炮響了,劈裡啪啦的鞭炮聲中夾雜著大麻炮巨大的響聲震得玻璃都快碎了。人群裡的姑娘們、孩子們用手掩住耳朵,側過了身子。
迎親的隊伍在司儀的安排下開始拿著東西上車,有的手裡扛著豬臉,有的手裡拿的半扇豬肉,還有拿米面糧油的......高高大大的新郎官打頭,新郎官的朋友們跟在後面......一一上了接親的婚車。
王小柯在司儀安排下也上了婚車,婚車先到了新房停了一陣子,放了通鞭炮,然後去接新娘了。王小柯獨自留在了新房,按當地的習俗,去接新娘的時候新房裡要有人留守。
王小柯一個人在新房時守著,新房該置辦的都周全了,他為弟弟王小楠高興。兩個人苦戀了這麽久,真是不容易。
新房的鑰匙放在了茶幾上,王小柯出了新房透口氣,半拉開的房門無聲無息的關上了。當聽到防盜門”砰“的一聲響時,王小柯腦子一下子就炸了。他一摸口袋才想起鑰匙被鎖在了屋內,他把頭從樓道裡探出去,他琢磨著,真有心從六層高的樓房過道飛簷走壁回到新房裡去。此刻的王小柯多想變成一隻羽翼豐滿的大鳥,輕盈地從過道的窗口飛到新房的窗戶上,然後再變回人形跳進去......他又從六層高的過道窗口望向遠處,新娘家在不遠的地方,從這個窗口都能看到迎親的車隊停靠在跑邊。
留給王小柯的時間不多了,他選擇了一個最原始的辦法:回家取鑰匙,跑二公裡打個來回。王小柯三步並二步地跑下樓,穿過馬路,經過十一中門口的崗樓,轉過向陽街口,跑回舊院。王小柯從母親手裡接過新房鑰匙時,已經是滿頭大汗,說話的時候上氣不接下氣。他接過鑰匙一刻也沒有耽擱,馬上開始往回跑。他的心臟劇烈的跳動著,腿像灌了鉛似的越來越重,步子越跑越碎。一路上,王小柯盼著姑娘們把門堵的嚴一點,把時間拖的久一點,給他的錯誤贏得一點點時間。終於跑回了新房,王小柯的臉都跑白了。
用鑰匙打開新房,王小柯長舒了一口氣。
很多年以後,王小柯回想起這件事情時他就問自己:當時是嚇傻了嗎?為什麽不打個車呢?母親當時心裡一定在想,這個兒子怎麽就這麽靠不住呢?!
新房被重新打開之後沒多久,迎親的隊伍就到了。當眾人進屋看到一臉汗水,臉色發白的王小柯時,沒人知道剛剛究竟發生了什麽。
中午的時候,新茂大酒店門口又是一通鞭炮聲,大麻炮聲,賓客們在二樓的宴會廳參加了王小柯的婚禮。王小柯匆匆叭拉了兩口飯就幫著招呼客人們,隨一家人舉杯一桌桌地去敬酒。
他的頭是昏沉沉的,近二公裡的全速長跑透支了太多的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