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智嘴裡嘮叨著,也不顧兩隻羊的哀嚎聲。看到小溝邊上有一片紅紅的東西,大喜,這是熟透的歐栗,味道甘美,是孩子們在山上的美味佳肴。大智正渴呢,邊摘邊吃,看差不多了,把背心扎起來,摘一些放在裡面,回家給根生和花麗吃。這時已經聽不見羊的哀嚎聲了。
過了一會大智聽見有人喊:“誰放羊呢?羊不行了。”
大智聽聲音是秋潔,走了過去,說:“七哥,我們家的,剛剛他們撒歡跑,我把它們縻在這了,你幹啥呢?”秋智看他拿著一把鐮刀和一個手鋸,知道他在幹啥。他在砍獨棵的刺槐樹,到公社去賣,一根兩毛錢,大夥都知道這個勾當,但是封山育林,沒有人來禍害這些樹。生產隊的加工坊分給了個人,秋潔沒了營生。秋智早就聽媽媽講過,秋潔“五馬倒六羊”的,不安分過日子。大智問完他也後悔了。
秋潔沒接他的話茬,瞪著他那女人般秀氣的眼睛吼道:“老九,你這敗家玩意,這羊讓你硬生生給吊死了,還在那沒事似的,回家二嬸不打死你。”秋智這才發現,兩隻羊真的沒了動靜。聽他一說,慌了手腳,趕緊看一下,兩隻羊都吐出了舌頭。
秋潔走到跟前試一下,說:“這隻還有氣,這隻死了。”用鐮刀使勁地砍斷繩子,一隻滾到坡下,被一叢棉槐擋住了;另一只在邊上掙扎幾下,站了起來,又走了幾步,夠著刺槐葉子吃了起來。
秋潔向周圍看了一下,說:“你在這別動,把這隻活的拴上,我得趕緊走,一會這兒一準兒有人來。我回去告訴三哥,讓他們拿家夥式弄回去,你啊你啊。”指了指大智。轉身消失在濃密的樹林裡。
大智現在反而鎮靜了。羊是死了,回家怎圓謊吧。現在大哥秋仁做了大隊會計,不一定在家,還是自己想個辦法吧。秋智等了四十多分鍾,秋智媽和秋潔來了。趕著德祿家的牛車。大智偷看一眼媽媽,一臉的平靜,也沒問秋智。幾個人把死羊裝上車,把活羊拴在車尾巴上,回去了。回到家裡,德祿、德明已經等在那了。他倆把羊皮剝下來,把肉剔好。晚上燉了一鍋羊骨頭和羊下水。第二天正好是細沙河集市,秋仁趕著驢車把肉賣了,一同賣的還有那個劫後余生的孤羊。從始至終沒有一個人埋怨大智,顯然是秋智媽叮囑過的。大智心裡慚愧了好一陣,多割了許多柴火。自己也在想,老子也是放過羊的,而且還轟轟烈烈,根生比得了嗎?
轉眼暑假過去了,細沙河中學開學了。大秦莊小學一共考上了七個,讓程校長和老師們吃驚的是,何根生竟然考上了,這也讓大智和花麗大吃一驚。只是三個人沒分在一個班。大智和根生一個班,也是一個宿舍。接到通知那天起,幾個人就憧憬著。住到學校去,一是不用聽家裡人嘮叨;二是學校的飯菜總要強過家裡吧。現在雖然包產到戶了,可一年的各種開銷都依靠這一畝三分地。三個人家裡忙忙地辦了糧食關系。花麗是吃紅本的,在糧站裡轉一下手續就可以了。秋智和根生就不行了。家裡拉著學生四個半月的口糧,賣到糧站,糧站再給一張糧食關系手續,拿到學校,每半年一次。他們聽學兄學姐們說,每周都能吃到細糧。花麗倒無所謂,根生和大智更加期待了。
開學了,大智和根生背著打滿補丁的行李卷,一人手裡拎著一個網兜,裡面裝著洗臉盆和飯盒,沒有什麽牙具等洗漱用具,兩個人也從來沒刷過牙。兩人走到宿舍一看,哇,好家夥,
不算大的房間擺了上下兩排通鋪,一共有四十個床位。兩個班的男生合成一個宿舍,剩余的到混合宿舍住。兩人安頓好,坐下來四目相對,誰也不說話。 自這以後,兩人步入了中學生行列。夥食不好,這還不算,主要是吃不飽,一個月還要拿六元錢的夥食費。學校實行以班為單位打飯,二十個人在一起,把飯打回到宿舍,棒子面大餅子,確切地說是發糕,每人一個,有時是通紅的高粱米飯,一人兩杓。菜是燉大白菜或燉蘿卜條,一點油腥都見不到。每個班二十人一盆,輪值打飯,每兩人一班。輪值的學生分飯、分菜都很公平。大智和根生都是窮人家孩子,飯菜還習慣,就是吃不飽。這一天三頓歸成一頓還湊乎。學校也知道學生們吃不飽,每天晚飯後、自習課前允許學生“加餐”,也稱“加量”。棒子面大餅子六分錢,一碗白菜湯三分錢,數量也有限,去晚了就沒了。但是對秋智和根生來講,只能乾流哈喇子,沒錢。
在這四十人的大宿舍裡,行李,服裝鞋帽各不相同,條件好的,被褥都很齊全,像嚴松這樣的,還有氈子,東西都很齊備。根生和大智就不行了,大智還稍好些,雖然沒有褥子,有一床大被子,雖然打著許多補丁,可是晚上連鋪帶蓋都解決了。根生只有一個薄薄的被子,打滿了補丁,來之前春花重新洗過,又做了一遍,根生想和嫂子或大姐要一床被,被春花攔住了,春花認為,他們都知道這情況,只是裝糊塗,不去求他們。
天逐漸地涼了下來,根生耐不住晚上的寒氣,再加上餓,經常失眠。宿舍人多,晚上千姿百態,千奇百怪,咬牙的,打呼嚕的,說夢話的,不一而足。讓他最感興趣的是嚴松,他夢遊,和根生臨鋪,其實是緊挨著,都在上鋪。根生聽家裡人說過,這是睡毛愣了,這時候誰也不能打擾他,否則這人會魔怔的。這嚴松每天晚上睡到半夜,坐起來,嘴裡念念有詞,含糊不清地說一大套,然後溜下床,端著臉盆走出去打一盆水回來,把地上的東西擺整齊,然後就開始擦東西,連床腿都擦了,一個多小時後,嘴裡說著,這才像樣,上床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