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智家的兩隻綿羊,放羊人拒絕放到奶羊的大幫裡,秋智媽隻好把它們圈養,誰有時間,誰就把這兩隻羊牽出去放一下,有時下地乾活時,把羊也拴上長長的繩子,縻在草茂盛的地方,等吃的差不多了,再換地方。大智十三歲了,到了暑假,小學畢業了。他看這兩隻羊,長著厚厚的絨毛、彎彎的粗角、靈動的眼睛,喜歡得不行。
他現在沒有作業了,因為暑假過後就要到公社的初中上學了。於是他自告奮勇地要求去放羊,還可以照樣到山上割柴火,秋仁同意了。秋智媽有幾分顧慮,因為秋智這些年最怕這些啞巴牲口,尤其是大牲口。大智是一個大膽的孩子,就為這,秋智媽百思不得其解。有一次和春蘭閑聊,說起了這事,春蘭告訴了真相,春蘭早就聽根生說過。
有一次,大智去生產隊的飼養處找根生,那時是冬天。收工和放學都早。飼養處是一個大院,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想看一下那個醬紅馬。何碾子說過,這個客馬(母馬)已經十六歲口了,旁邊三個騾子都是它的孩子,還有三個賣給了其他生產隊,此外還有一個不到半歲的小馬駒。大智非常喜歡這小馬,這個長著褐色鬃毛的小馬駒子正在吃奶,大智正看得入迷,社員們收工了。
這個時節,社員們沒有啥活可做,不論男女,都在大院倒糞。這裡的糞肥都已經漚好,刨開砸碎,趁田裡還沒化凍,用大馬車拉到地裡,散成糞堆。否則一旦化凍,又是人,又是車,又是牲口,會踩硬了秋天深翻的地。倒糞是細致活,至少要倒三遍才可以,“莊稼一枝花,全靠糞當家”,“精耕細作”,這是那時候人們的莊稼話。不過用現在的話說,是閑的蛋疼。其實都是在給吃“大鍋飯”找借口。
大智看到女社員們嘰嘰喳喳地往院外走,走到這個母馬槽邊,都向這個母馬友好地表示一下,社員們都知道,這是生產隊的功臣。秋智看見了媽媽和二姐,他怕和別人說話,就在牲口棚邊上悄悄地走過去,這些社員們也沒看到他,都走了出去。大智看到耿佔柱媽媽走在最後,她是一個出名的勞模(老磨),平時也不說話,乾活時也沒人願意和她搭伴。她拿著兩個大鐵齒鎬頭走進牲口棚,把鎬頭放下就往外走。就在這時,意外出現了,這個母馬一口咬住了她的右胳膊。都說佔柱媽媽三針扎不出一個屁來,這次可不是,她大聲喊救命。
秋智當時就嚇傻了,連喊人都忘了。何碾子,還有兩個不認識的人從裡面衝出來,看佔佔柱媽媽鬼哭狼嚎地掙扎,何碾子拿著拌草料的叉子跑了過去,大聲吆喝。在大智的印象裡,馬是溫順的,不咬人。那天就怪了,任憑怎麽吆喝,母馬不但不松口,反而更加暴怒,咬著胳膊甩來甩去。佔柱媽就像在跳舞,左右擺動。她的哀嚎聲更像是在伴奏,她的青斜紋棉襖袖子已經染成了紅色,手指尖上還在滴著血。這時那兩個社員拿起鐵齒鎬頭,用鎬把使勁拍打,它就是不松口,另外幾頭牲口也助威似地嘶鳴著。還是何碾子有主意,拿著草篩子走過去,在母馬的耳邊上摩挲了幾下,馬終於松口了。
佔柱媽昏了過去,癱在了地上。嚇得大智趕緊跑進屋裡,看根生在吃醉棗。驚魂不定地講了一下。根生看他臉上見汗了,說話又有些結巴,笑話他說:“大智,你就這膽子!我瞧不起你。”自那以後,大智見到大牲口就躲得遠遠的。這只有根生知道,當時當成笑話給家裡人講了。
秋智媽雖然有些擔心,
但一想,這畢竟只有兩隻羊,又不是大牲口。自己找了繩子,把兩隻羊拴在一起,讓大智牽著去放。大智很高興。他經常聽根生吹牛,講一些放牛、放羊經。這次大智很得意,“根生,不用在我跟前念經了,老子也是放過羊的人了。”於是他誰也沒喊,自己牽著羊去了細沙河。秦秋智想都沒想,下意識的方向就是細沙河。 秦秋智喜歡細沙河,也離不開細沙河。他在春天寫作文,就寫了一篇《細沙河向東流》的作文,林老師拿到全校去讀了,並且讓學生們寫讀後感。秋智看了花麗寫的讀後感。花麗說,自己的話也在這個作文裡,可就是表達不出來。林老師把花麗的讀後感也在班上讀了,說這兩篇都是真情實感,說秦秋智寫的是散文,形散而神不散。林老師改過之後,又讓大智重抄一遍,投稿發表了,大智還得了兩塊二的稿費,這著實讓秋智得意了一陣子。大智知道,馬上要去公社念書了,要住校。雖然那裡也是細沙河,可哪有時間這麽自由地在細沙河玩耍啊。
他邊走邊想,已經看到了河岸那茂密的槐樹林,還有那不成行的彎柳,聽到了細沙河音樂般的流淌聲,聽到了孩子們無拘無束的嬉鬧聲。他情不自禁地大喊一聲:“細沙河,我們三個來了。”兩隻羊看到了細沙河,也許是渴了,使勁地跑了起來,大智就撒歡地跟著跑。這兩隻羊常來常往,也不走平道,想穿過這個溝過去,這是最近的路,羊邊走邊吃,兩不耽誤。大智也喜歡這個溝,裡面各種植被把整條溝遮蓋的密封不透。只是裡面陰森森的,秋智一個人時從來不敢進去,並且深一腳淺一腳地也不好走。
於是他就使勁地拽著兩隻羊走平地。這兩隻羊也不理他,自顧地跑著。秋智喝止不住,讓兩個畜生帶著往前跑,前面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溝涯,弄不好都得摔下去。大智急的要哭出來,眼看這兩隻羊就要跳下去,大智急中生智,趁兩隻羊分開走時,立即把繩子套在一刻大樹上,兩隻羊正好也到了溝涯邊上,剛要下去,繩子到頭了。一隻羊踩著實地,進退不得;另一隻一腳踩空,吊在了溝涯上。兩隻羊淒慘地叫著。
秦秋智撩開背心,擦了一把汗,然後用背心扇著風,得意地說:“你們這兩個畜生,想玩我?老子也是參謀長呢!哼。秦立言和何根生都讓我玩的丟丟轉,別說你們了。你們在這消停地涼快一會吧,本參謀長要歇一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