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放了三天假,種完地,又上學了。這天上課,根生和同桌孫紅發生了爭執。孫紅是孫分頭的老閨女,平時很老實,不知這天怎了。根生借她的轉筆刀用,這個班有轉筆刀的不多,他就是不借給根生,別人借她就給。根生有氣,不再搭理他。事也湊巧,上課時孫紅睡著了。春困秋乏,正是犯困的季節,她睡得悄無聲息,一偏頭倒在根生胳膊上,根生把她的頭扶起來,連續幾次,根生不耐煩了,等她再偏過來,根生也不聽課,看著同桌的頭。看她又偏過來,眼看倒在胳膊上了,根生迅速拿開胳膊。孫紅“邦”一下磕在桌子上。孫紅激靈一下醒了,全班同學和老師都吃了一驚,一起都往這兒看。根生沒事人一樣。孫紅明白發生什麽了,磕疼了頭,又難為情,哇一下哭了出來。
老師就走過來,說:“怎麽回事?孫紅。什麽響,這麽大動靜。你哭啥?”
孫紅哭著說:“根生打我。”這根生萬萬沒想到,剛想辯解,林老師那陰森森的目光就轉了過來,學生七嘴八舌的喊:“攆出去,流氓!”林老師拎小雞似的,把根生拎起來,腳都離了地,吼一聲:“我不想聽你解釋,到門外站著去!”加上一腳,踢了出去。根生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忍住了,告誡自個兒,不哭。這破老師,聽都不聽一下,正好早點兒回家。貓著腰從窗子下走過去,到學校大門口,一溜煙兒跑回家去了。
根生走到自己家門口,看院外圍著一群人,他意識到家裡出事了,從人群裡擠進院去。看媽媽把春蘇抱起來,正往坑裡放呢。這個坑,原來沒有,是媽媽剛挖的。根生意識到媽媽犯病了,要埋上春蘇,已經把鐵鍁拿在手了。春蘇好像也明白媽媽的意思,她虛歲四歲了,哭喊著使勁兒地從坑裡往外爬。根生媽笑著,嘴裡在嘮叨什麽。根生大喊:“媽,你要幹啥?”
根生媽笑著說:“你怎不上學去,媽去看山去。這個業障九月九生日,九月九大撒手,又是鐵掃帚,別讓她拖著家裡。看看你爸去,你爸那死鬼讓你六叔接走了,去飼養處了。”
根生把鐵鍁搶過來,往遠處一扔,抱起春蘇,往門口跑去,邊跑邊罵:“你們這些王八犢子,出人命了,還看熱鬧,都滾的遠遠的。拿鐵鍁把你們鏟了,快滾!”抱著春蘇向隊部跑去。
聽到後面罵聲一片,“這個小牲口、小流氓!將來是咱莊上的一害。”根生聽著,也懶得理。
到了隊部,何六兒在門口站著掉淚。根生進屋,看到爸爸、大姐、二姐都在,姑姑也在,爺爺快不行了。大姐問:“誰告訴你的?”根生沒敢說,拉著大姐走了出來。根生指著春蘇大致的告訴了一遍,春蘭哭的更厲害了。屋裡傳出姑姑的哭聲,春蘭知道爺爺咽氣了,趕緊往屋跑。何六兒已經跪在地上了。
何平說:“老六,我這種情況,現在也沒法兒了。你找大隊去吧,想法把你大爺發送了吧。”何六兒站起來,按理說應該找生產隊,何平知道,這李大富未必能管,根生姑姑早都給老人換上了衣服。過了半個多小時,秦秋廉和李大富來了,達成一致,由生產隊發送。大家把何平送回家裡。
到了家裡,何平看老伴兒不在家,想一想自己的遭遇,悲從心來。自從年輕時,就要剛要強,當了多年隊長也小心謹慎,就怕落個褒貶。到現在,自個兒成了累贅,根生媽的病是成形了,這又跑到山上去了。剛才根生的話,他都聽到了。自己親爹走了,
就自己這一個兒子,不能發送。越想越沒意思,人活百歲也是死,別給兒女添亂了。他知道鹵水在哪兒,下了炕,拄著拐杖,先看一下米櫃和袋子,知道斷頓了。倒出鹵水,放在木墩上砸碎。想起櫃上還有半瓶白酒,掙扎著拿到炕上。又把碎鹵水拿到炕上,剩下的添進灶裡,他怕春蘇當冰吃了。把碎鹵水一塊塊放在嘴裡嚼了,拿著瓶子喝酒,不到五分鍾,都吃喝乾淨了。他又掙扎著找一個綠軍褂子穿上,靜靜地躺在炕上。兒女的臉在眼前晃動,他心裡想,這下他們沒事了,娶媳婦、找婆家都沒問題了。他仿佛看到披紅掛綠的馬車來接春蘭,那一定是老張家的,婆家又同意了,這就對了。細一看, 是自己的父親坐在車上。一雙三角眼狠狠地瞪著他,連說:“糊塗!畜生!讓兒女以後怎抬頭啊。”馬車不見了。他忽然意識到爸說的對,將來都說他是喝藥自己結果的,那孩子們不更丟人嗎,見人矮三分,這事他怎糊塗了,不能死,於是大喊救命,心裡明白,一個字也喊不出來。等春蘭回家來,屍身都挺了。 春生和親戚們還在忙活何碾子的喪事,春蘭趕快去找劉老師和秋智媽。兩人過來,陪著掉幾滴眼淚。又派人去找春生。何六兒、春生和親戚們回來,春生哭的死去活來。
何六兒說:“二哥,你的心真夠狠呐,這不是要了兒女的命嗎?”
劉老師問:“春蘭,你媽呢?”
春蘭哭著:“不知道,回來就沒看見她。”
何六兒說:“不用問,又跑山上去了,一準兒是早就跑了,現在也顧不上她了,不喂狼就算撿條命,明個兒再派人去找吧。現在是你爸,先發送了。”幾人商量,告訴何家人和近親。
根生的兩位姑姑剛剛發送完老爺子,又出了這事,這兩位住家的,任你怎麽勸也不行,就是哭,嚴格講是在唱哭。大姑的聲音大得出奇,其他人早都沒有了眼淚,在陪哭,乾嚎幾聲後就勸這兩位姑姑,風俗習慣稱為“老住家姑娘”。她是何平的姐姐:“兄弟啊,你才四十八啊,天塌了。你怎就這麽狠心啊,扔下這一窩八口的不管了,扔下我們這些親姐熱妹、親兄愛弟的都不管了。”一聲比一聲高,開始人們還在乾嚎,還在勸,這樣一來,都悲從心來,一齊又哭了起來,哭的是驚天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