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生鼻子酸酸的,可是作怪,一個眼淚也沒有,呆呆地站在那裡。何六兒走了過來,喊道:“行了,大姐,哭兩聲行了,看哭壞了身子,你們把她姐們拉起來,他就短命有啥法子啊!就這命了,都別哭了。”說著,眼淚也不自主地流了出來,擦掉眼淚,接著喊,“老住家、少住家都回來了,一會姐妹、侄女、媳婦都去送漿水,沿著門前這條道,一直到前面那兩排樹那兒。”送漿水是當地一種風俗。
買棺材是不可能了,只能指望家裡的櫃了,何六兒看看家裡就這一口櫃了,說:“要不就算了吧,這麽多年,人走了還不都是光著走的。”春生不同意,春生雖然沒錢請材,但人死為大,第一是覺得死者辛辛苦苦一輩子,臨了得有睡的地方;第二也能給活人討吉利,有人會問:“某某人走了,有材嗎?”回答就不一樣了,“有財(材)。”這樣才吉利。也沒有錢買裝老衣裳,春生把自己平時舍不得穿的一套草綠色民兵服拿出來,人們正在給何平換衣服,然後入殮。
何六兒咧了一下嘴,發話了:“去找些報紙,再做些漿糊,把材裡子糊了,換完衣裳,春生抱著入殮,要小心點,別嚇著你爹,看走的不安生。入殮這個當口誰也不行哭,都記住了?”大夥應著,抬出一口櫃,把中間打通,有幾個人去糊報紙,裝斂了。老李大娘也來了。疊了一朵小紅花,讓拿給根生媽戴上。看根生媽又跑了,囑咐春蘭,等媽媽回來時給戴上。春蘭不知道啥意思,順手放到了一邊。這裡到處都是白色,孩子們看到這朵紅花都感到奇怪。聽他們說才知道。這裡的風俗,配偶去世,戴上紅花,可以走道了(方言,改嫁),表示死者同意,死後仍然可以合葬。何六兒找德祿,德祿和秋仁好歹找了幾個人,抬到墳地埋了。
晚上,春生二舅吳仁偉兩口子來了,大家又陪著掉了幾滴眼淚。看自己的姐姐不在家,就發了脾氣,春生說明了原因,吳仁偉家的還是嚎了幾聲,直喊苦命的姐姐啊。大家都從各家裡拿些米菜,做完後簡單吃一口。家裡人、親戚朋友坐下商量後事,秋智媽和秋仁也在,秋智抱著春蘇在地上走來走去的。
這時根生媽回來,大家都在擔心,怎麽和她說明白,誰知道她全明白,先說話了:“大家夥兒抽煙,春蘭你們記著添水。我們家那個死鬼走了。”說到這裡,也不顧大夥兒驚異的眼光,春生看到二舅兩口子不滿的表情,他們以為春生在騙他。
根生媽卷了一顆煙,點著了抽了一口,往地上吐了一口濃痰,接著說:“按理說都忙活一天了,也該歇著去了。現在天也不早了,趁著都在,春生他爸沒了,我們家天也塌了。我們還得活著,也不能都跟去吧,再苦再累也要把孩子拉扯大,我呢,也就守著這一窩八口過了。下一步怎辦,我一個婦道人家,真是沒了章程。他六叔,我聽你們的。”說著眼淚就下來了,這大夥兒面面相覷,說的是真明白,她到底有沒有病啊!
何六兒掐滅煙,先咧一下嘴,說:“我先說一下明兒個早上大爺和我哥圓墳的事兒吧。”看了幾人一眼,幾個人點點頭。他接著說:“卯時初刻,五點多鍾,家裡有掛鍾的看著點兒,四點就得起來。沒掛鍾的聽雞叫吧,春三秋四冬八遍,叫完三遍就是五點多鍾,自己掐算著吧。土都備好沒?”
春生說:“備好了,滿囤帶人弄的,我去看了,土是足夠用,六叔放心。”
何六兒說:“就怕土塊太大,
插不上秫秸不行。” 春生說:“能插上,我們都試了,一點問題沒有。”
何六兒點點頭,說:“春蘭,四點多就得把供品收拾好,特別是餃子,看好時間再煮,也別太早了,你六嬸到時候過來。還有啊,明兒個別去太多人了,男的多去幾個,春生,你多叫幾個人。女的就不用去太多了,給大爺和二哥蓋新房子,是好事。不行哭,忍不住的就別去了。根生不行去,沒到十三歲呢。好了,這事就這麽定了,下件事,還是德祿二哥說吧,二哥,受累了,今兒個這事全靠你了。”
德祿說:“受啥累啊!這天塌的事。這事還是春生二舅說吧。”
吳仁偉對著根生媽說:“大姐,說實話,我到你們家,來一次鬧心一次,咱爹算是把你扔到火坑了。剛剛春生說你魔怔了,我一想那就更完了,走咱爹的那條道了,現在看沒事。我現在就問春生一句話,你說以後怎辦?”
春生說:“我爸走了, 天就塌了。”說著哭出聲來,停了下來,咳嗽幾聲,春花給他砸了一下後背,緩了一下,他擦了擦眼淚,接著說:“我是這家長子,我在這兒表個態。以後不管日子怎難,就是拿著破碗、拖著棍子去要飯,我也帶著我媽和兄弟妹子們。”說著又哭了,屋裡好幾個人都哭了,根生意識到了今後的日子會更艱難,跑到春生懷裡哭了起來。
春生摟著弟弟,哭的更厲害了,說:“根生,有哥一口吃的就餓不著你,哥和大姐把你們養大,給你娶媳婦。”
吳仁偉也掉了眼淚,說:“春生,舅舅記住你這句話了,但願你一輩子別忘這句話。舅舅這句話重了。”
春生說:“舅舅見外了,娘親舅大,還不是為我們!我現在對燈發誓。”
春生站了起來,神情莊重地看著大夥。看大夥都點頭,接著說:“一定把兄弟妹子們拉扯成人,成家立業。要有對不起他們的事,不得好死。”秋智也哭了,春蘇在秋智懷裡,看秋智掉眼淚,笑了,奶聲奶氣地問道:“九哥你眼睛也進沙子了,我給你吹吹吧。”秋智知道,肯定有人對她這麽說過。
只見根生媽指著春蘇說:“這是個業障,九月九生的,把她爹也妨死了,下一個該是我了,快讓她看山去吧,山神這幾天又走了。”嚇得秋智趕忙抱著去西屋了。根生媽朝秋智喊道:“大智,你離她遠點,要不也得妨你,讓你不得安生。”這時吳仁偉才發現真是和自己死去的老子一樣。根生大姑趕忙說:“我走時帶著她,到我那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