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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沙河》19、根生媽魔怔
  根生正在花麗家。兩家是前後院,根生從沒進過他們屋裡。根生媽媽,上午還好好的,中午吃飯時,突然發火。把桌子都掀翻了,罵了一些誰也聽不懂的話。過晌就更厲害了,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把臘八蒜倒在泡黃米的盆裡,端起來就走,春生、春蘭就勸她,她橫眉立目的,誰也沒敢攔著,一陣風似的端到耿志家。耿志家在一個坎子下面,根生媽媽罵罵咧咧的,把盆子使勁地摔在他們院子裡。泥瓦盆發出驚天動地的響聲。耿志家裡人都跑了出來,耿志兩口子質問根生媽,根生媽也不直接回答。還是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早有人把耿志一家人推進屋去。春蘭、春生把媽媽拉了回去。有人把花麗媽劉老師找去了。再看根生媽,似乎平和了。劉老師問道:“二嫂,你哪兒不舒服?咱們找大夫看一下,明天臘八了,孩子們都等著吃你做的臘八飯呢。”

  根生媽微笑著說:“可不是嗎!劉老師你啥時候來的?”說著拿起煙紙撕下一條,哆嗦著手要卷煙。大夥兒都知道她不抽煙。

  春生說:“媽,劉老師不抽煙。”根生媽說:“我知道,我自個兒抽。”很笨拙的卷一個筒,把煙裝進去,擰上,點著了,抽了一口,嗆得流眼淚,說:“都是階級敵人,都是反壞右。”

  劉老師說:“二嫂你說啥?”

  根生媽笑著說:“我說你抽煙。”根生哇哇哭起來,春蘭、春花都哭了。春蘭都訂了婆家,計劃陰歷十月結婚,都下過禮了,一拖再拖,這都到了臘月,現在就撂下了。想一想哭的更厲害了。劉老師明白了,這是魔怔了。使個眼色,幾個人跟著來到外屋。劉老師說:“春花,你留在家裡,你們跟我走。”朝裡說:“二嫂,我走了。”

  根生媽說:“劉老師,我不送你,我讓春蘭泡米,明個兒早晨來吃臘八飯。醃蒜沒?沒醃我讓根生過會兒給你送些去。”

  劉老師說:“讓二嫂惦記著,我也醃了。走了啊。”

  幾個人來到小麗家。小麗哥哥花文秀看到有人來,自己去西屋了。幾個人進屋,花麗拿進來幾個木凳子。隻有根生“蹭“的一聲跳上炕,在炕沿上坐著。劉老師說:“小麗,你哥呢?”文秀聽著了,跑了過來。劉老師說:“你去村東頭你三姨家。看你三姨從藥社(大隊裡診所)回來沒?把她叫來。”她說的是大隊的赤腳醫生劉思紅,是市裡獸醫班十三屆學員,學了半年。畢業時大隊獸醫已經有人佔上了,改行做了醫生,有四五年了。都姓劉,就論起家族,孩子們都叫他三姨。

  不一會兒,文秀回來了,說:“媽,我三姨隨後就來。“說著又回西屋去了。緊接著院裡傳來說話聲,劉老師迎了出去。來了兩個人,劉思紅,另一個是韓蕊。讓進屋裡,春蘭哭著告訴了一遍。劉思紅和韓蕊嘀咕了一陣。劉思紅說:“春蘭,這事過晌我也聽說了,他們來抓你爸,你媽是不是正來血脈(經期)?”春蘭想了一下,點點頭,兩人對視一眼。

  韓蕊用那一口好聽的官話說:“劉老師,這是驚嚇所致,血不歸經。痰迷心竅,失了心性,就是咱們常說的失心瘋。我個人意見,應當趕緊送到市裡醫院,要不及時治就落下病根兒,一時明白,一時糊塗,一輩子都瘋瘋癲癲。”人們對她說的話深信不疑。省城來的知青,媽媽又是醫生。劉老師也知道她給大智退燒的事。

  劉老師說:“思紅,你們先坐一會兒,你姐夫今天不回來了,我去一下秋廉家。

小麗,給你三姨他們弄水喝。”拿上圍巾和手電匆匆走了。大家說著病情等著,足足有半個小時,劉老師才回來,摘下圍巾說:“我剛才給秦書記說了,這種情況應該讓大隊做保,讓根生爸回來。說何隊長已經定性了,是現行壞分子。那就回村裡批鬥唄,群眾托帽(不用收監,在生產隊上工,相當於假釋),別的公社也有過。秦書記明天就去公社,幾個大隊幹部都去,我和程校長也去,估算問題不大。春生,你先準備著,你爸回來你們就去市醫院。你媽要是不去,你們騙也行,綁也行。”  春生跪下去說:“謝謝老師。”

  劉老師惱了:“春生你這是幹啥?我們都是革命同志,階級弟兄,別整庸俗化了。”聽劉老師這一說,大夥兒都覺得好笑,都忍著,還是韓蕊,一下子笑出來了。眾人散了。劉老師說:“春生,讓根生在這兒睡吧,明個早上還能吃上粘乾飯。”春生說,“行。”根生留下了。掛鍾已敲過九下了,趕緊安排睡覺。根生去西屋跟文秀去睡。

  劉老師娘倆在東屋剛鋪好被褥,根生低頭走過來說:“老師,我回家去睡吧,文秀哥嫌我腳臭,在這屋也臭你們。”

  劉老師皺一下眉頭,說:“這倒沒想到,那也不能回去了。在這屋裡睡吧,你叔叔也不在家,你一個小破孩兒。”

  劉老師把兩個褥子對在一起,又拿一個被子,根生脫鞋上炕。花麗也沒說話,下炕了。過了一會兒,端著一盆水走了進來,水還在冒著熱氣。花麗說:“根生,把腳洗一下,太臭了。”根生又下炕把腳泡了一會兒。洗完拿被子蓋著, 脫了衣服睡了。在家裡哪有褥子,都睡光板炕。他爸是隊長,條件相對好些,也隻有兩三條褥子。花麗脫了衣服,都準備睡了,聞著還是臭,說:“媽,你把根生的鞋拿到外屋去。”

  劉老師也脫了衣服,正準備拉電燈繩,隻好披衣起來,說:“事兒這多,趕明個讓你當老師,在教室裡天天聞臭腳丫子味,習慣了就好了。”把鞋子拿到外屋,上炕睡覺。

  根生困得不行,可躺在炕上又睡不著了。他知道媽媽這就是精神病,和根生姥爺一樣。老爺犯病時滿村子跑,但是不打人,舅舅也不管了,凍死在外面了,根生媽還回去鬧了一陣,最後直到二舅吳仁偉跪下認錯才罷休,這是許多年的事了,根生還是聽春蘭說的。根生這會想,媽媽會不會打人。劉老師睡在炕頭,已經響起了鼾聲。劉老師是好人,全村人都這麽說,花叔叔也是好人。他今兒個不在家,在家也得像自己的爸爸媽媽一樣,和劉老師睡一個被窩兒。會不會像他們那樣也乾那事兒呢。將來自己要娶媳婦兒也得乾那事。他還記得剛上學時,去廁所,秋智傻乎乎的跑到女廁所。他把大智拽出來。大智還急了,“有什麽不一樣,憑啥我不能去。”根生給他講,他似懂非懂。有一天中午去根生家,天很熱,根生剛一周歲多的小妹妹春蘇光著身子睡覺。根生拉著秋智指指妹妹,秋智看了一下,點點頭。想到這裡,在心裡笑了,想,傻小子,在我跟前充大瓣兒蒜,連這都不懂。小麗似乎也睡著了。這是自己媳婦,等大了,我就和她一個被窩睡,想著,甜甜的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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