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為什麽要去修行呢?它明明是這麽困難的一件事。】

　　【為那些你沒見過的無辜生命不再被侵害，為那些你還沒看到的悲慘不再發生。】

　　——《常道篇》

　　對於李長歡身上那一閃即逝的紅色光紋，徐生並沒有看到，他緊閉著眼睛，風聲從耳邊刮過。

　　眼睛之外的世界是一片沒有形狀的黑暗，人很難隻憑借著聲音去想象世界的模樣，但也正因如此，他才不會被假象所迷惑。

　　“你聽到了什麽?”

　　李長歡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裡響起，這感覺很奇怪，他明明在說話，但這話卻並沒有對耳朵裡傳進來的聲音造成一點影響。

　　徐生沒有立即回復，他撫著石獅，在周圍走了幾步後才道，

　　“雜亂的風聲。”

　　“有多亂。”

　　“很亂。”

　　徐生睜開眼睛向著周圍打量，屋簷建成規整的一排，旗子高高掛在屋頂，微弱的蟲鳴聲在遠處傳來，周圍的街道與閉眼之前相比沒有任何變化，但此刻，徐生看它們的眼神已經變了。

　　風吹過樹葉與草地時會起窸窣，吹過衣裙時會噗啦作響，吹過街道與屋簷時的聲音徐生沒有刻意去聽過，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不管這聲音如何，它總歸是會像前面那樣，只會在那麽一兩種聲音之間，但此刻，徐生聽到的聲音卻是混亂無比，像是置身在怪石林立的戈壁灘，奇形怪狀的石頭將吹來的風分成成百上千道大小不一的氣流，每一道都截然不同。

　　李長歡沒有作聲，示意他繼續。

　　“而且，這蟲鳴聲似乎太遠了。”

　　徐生抬頭朝街道盡頭看去，眼下是七月，正是夏蟲最活躍的時節，蟋蟀也好，蚊蟲也罷，正是它們大展身手的時候，眼下徐生雖然聽到了這些聲音，但卻極為微弱，仿佛它們都不在鎮內一般。

　　“還有嗎?”

　　李長歡挨到徐生身旁，此刻，那一抹紅光早已沒了蹤跡。

　　徐生深吸了一口氣，而後緩緩呼出，在最後一絲濁氣被呼出以後，他的面色變了一些。

　　眼前的街道清新無比，像是才下過一場大雨，但在認真感受後，徐生卻從空氣裡聞到了塵土的味道。

　　而且，還有一絲淡淡的腥味。

　　“這是血的味道。”

　　徐生幾步走到街道用以隔離的牆壁之前，這牆是新砌的，上面的畫了幾株蘭草，顏色還很鮮豔，細小的白花借著葉片遮掩自己，比起雕刻石獅子的人來說，畫這幅畫的人手藝要好很多，只是這麽一副簡單的圖畫就讓人感受到淡淡的春意，但徐生心中卻有些不安。

　　眼前的牆壁比他要高兩三個頭，它後面的一切都被遮擋住，讓人看不透，卻獨獨沒能擋住風。

　　雜亂無章的風從沒有縫隙的牆後鑽出，將少年的衣服吹得嘩啦作響。

　　徐生微微眯眼，這風裡還帶著沙子，讓他的眼睛很難受，這面高牆除了遮擋視線外似乎沒有任何作用。

　　“這裡真的有一堵牆嗎?”

　　徐生伸出手，緩緩朝著牆上的白花探去。

　　下一刻，手掌穿過了牆壁。

　　徐生睜大了眼睛，他的指尖隻碰到了風。

　　“怎麽回事?”

　　徐生搖了搖頭，想確認這不是幻覺，然而，等他再次睜開眼睛後，他連這“幻覺”也看不到了。

　　楓橋鎮已經不見，他環顧四周，只剩下了斷壁殘垣，破舊的酒旗在廢墟上隨著風被動的掙扎，

廢墟下，一隻滿是傷痕的手掌無力的探出，鮮血自瓦礫的殘渣下蜿蜒而出，像條長長的紅色蚯蚓。　　空氣不再是被雨水清洗過後的清新，黃褐色的粉塵在斷磚裡飛出，血液的腥臭味將鼻腔充滿，腳下石板路的縫隙裡有著些暗紅，街上沒有一具完整的屍體，有的只是殘肢斷臂，半截手指就在幾步遠的地方擺著，慘白色的骨茬破開已經暗紅的血肉，指頭上像是有了一朵骨花。

　　徐生伸手捂了一下嘴巴，他的胃已經開始抽搐。

　　“這裡怎麽樣?”

　　李長歡飄然而至，語氣淡然的有些可怕。

　　徐生轉過頭，一雙眼睛緊緊盯著他，卻並沒有說話。

　　“熟悉的眼神…”

　　李長歡並沒有閃躲，他在廢墟上空轉了一圈後，又飄了回來，道，

　　“你看的怎樣?如果看完了，我們就走吧。”

　　“去哪裡?”

　　徐生仍然是盯著他，目光比石匣裡的金鋒還要尖銳。李長歡怪笑了一聲，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想問我這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你又想問它是誰造成的。”

　　說到最後，他頓了一頓，又補充了一句，

　　“多管閑事，這是英雄普遍的通病。”

　　“只要是個正常人，都不會不為所動吧。”

　　徐生聲音也冷了下來，對方這話，等於是默認回復了眼前這一切不是幻覺，而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

　　楓橋鎮毀得很徹底，這裡已經沒有一棟完好的建築，看不到一具完整的屍體。

　　是誰弄的?又有人活著嗎?

　　徐生沒有再讓自己想下去，他的腦海裡已經出現了另一道身影，她穿著一身白衣，即使只在想象中，慕容筱筱的眼神也一樣的漠然。

　　她去了哪裡?會不會也像那隻手掌一樣，被埋在哪片倒塌的牆壁下?

　　徐生呼吸漸漸變得急促，他茫然四顧，不知道為何，只要一想到對方可能就在這片殘渣下，心臟就會隱隱作痛。

　　現在不是該憤怒嗎?為那些可憐的人。

　　可自己為什麽隻想到這個才見了不到幾面的陌生女子呢?

　　“救命啊！救命啊！”

　　正當他茫然之時，一道呼救聲闖進了耳朵，是個女子的聲音。

　　徐生猛然抬頭，朝著聲音來源處望去，原本還空無一人的廢墟之上，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個狼狽的婦人，她臉上布滿了血汙，衣物已經刮破，一雙手掌上滿是傷痕，此刻，她正狼狽地朝著徐生的方向跑來。

　　“不是她…”

　　一絲失望在心中湧起，而後又被徐生迅速壓了下去。

　　該死，自己到底在想什麽?

　　徐生朝著那婦人快步走去，邊走邊喊道，

　　“到我這裡來！”

　　李長歡停在原地，靜靜看著他，沒有絲毫反應，哀嚎，淒慘，全與他無關。

　　徐生對這個冷漠的黑袍漸漸有些反感，但他此刻還是要先將婦人帶到自己身邊，有活人就好，至少能弄清楚這裡發生了什麽。

　　他朝對方呼喊，試圖讓她過來，然而婦人卻像是沒有聽見，只是自顧自的求救，在廢墟之上跌跌撞撞。

　　徐生隻當是對方被嚇得沒了神智，只要自己過去就好，但沒等他靠近，一道紅色身影呼的從婦人身後躍出，而後一把趴在了她的身上。

　　“東…東皇陛下…救命啊…”

　　婦人淒厲哀嚎，一雙手怎樣撲打都無用後，便只能寄希望於傳說中的神明。

　　但神明似乎聽不到她的話，或者說，如果他真的存在，那這場災難便不會發生。

　　紅色的身影身形很纖細，頭髮胡亂披散著，將她的面容擋住，在獵物呼喊之時，她已經用慘白的手掐住了對方的脖子。

　　“住手！”

　　徐生大呼，他與對方還有一段距離，想要衝過去救援基本無望，便想靠著這喊聲能讓對方下手能慢一點。

　　然而徐生的希冀轉眼便落了空，紅衣女子無視了他的呼喊，枯瘦的手臂看起來稍一用力就會被折斷，但此刻，被折斷的是婦人的脖頸。

　　哢擦。

　　骨骼斷裂的聲音響起，婦人眼睛高高鼓起，嘴巴無力的張開，停止了一切掙扎，但這一切只是開始，紅衣女子將獵物殺死後並沒有停下。

　　脖子已經被撕開，血液噴湧，不同於地上的暗紅血跡，這是新鮮的血液，還很溫熱，鮮血濺到殺人者身上，衣物上的紅色更加鮮豔了。

　　紅衣女子張開嘴，露出唇後的尖牙，細巧的舌頭自嘴裡探出，在那些鋒利的牙齒上迅速的舔了一遍後，她沒有絲毫猶豫，將頭埋到了身軀上。

　　撕咬的聲音傳出，而後是帶著咕嚕聲的咀嚼和吞咽。

　　徐生愣在原地，一股冰冷從他後背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