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行中靠在竹椅上，手中端著一杯茶水，此刻，這個太上宗的丹堂首座就如同一個普通的老人一般，悠然看著滿堂爭相綻放的花草。

　紅白的花瓣從盈綠的葉片裡露頭，時不時會有幾隻蜜蜂嗡嗡飛來，落到花朵上停頓片刻後又帶著花蜜離去，代價是它那小小的軀體上沾上了各色的花粉，但這並不是多大的負擔。

　“四年了。”

　方行中喝了一口茶，莫名的對著空氣說了這麽一句話，而後便沒有了下文，但卻有人順著他的話往下接了下去。

　“恐怕不止四年吧。”

　毫無征兆的，原本再無他人的小院裡出現了另一個人影，他穿著灰白色的衣袍，從顏色上來看與之前來的執法者別無二致。灰白人影在那些花草上掃視了一周，道，

　“嵩山那些靈草不比這些好看嗎?”

　“這只是順便。”

　方行中起身，對這人的擅自闖入沒有任何意見，在他手中，那杯茶水紋絲不動。“天尊怎麽也下山了?我記得這裡已經有你的弟子到了。”

　“就是因為弟子到了，給我傳來了一些消息，所以才下山，”明月天尊將目光從那些花草上移開，轉頭看向方行中手中的茶水，“你倒是挺有閑情逸致。”

　對於這明顯帶著些其他意味的話語，太上首座並沒有介意，反而是道，“天尊要不要來一杯，這是一個鄰居送來的。”

　銅面具下的眼睛動了動，沒有說話，方行中見狀便轉身回屋拿碗，明月天尊看著這位首座洗碗，放入茶葉，再倒入沸水，終於是開口道，“這種事情只需要你隨手一招就可以做到。”

　他似乎對這種浪費時間的做法很不滿，方行中笑了笑，隻將茶水遞到對方面前，“用法力固然輕松，可總覺得少了點什麽，而且監督司的小道友盯的也緊，我可著實不敢亂用法力。”

　“不敢亂用法力?”

　明月天尊笑了一聲，將茶水接過後便朝著黃銅面具遞去，茶杯竟然就直接從那厚厚的面具裡鑽了過去，仿佛穿過的只是一團空氣。

　“一股煙熏味。”

　明月天尊搖頭，將茶水放到小木桌上，不再去碰。

　“這茶葉是楓球烤出來的，”方行中淡然一笑，“況且這才是凡間該有的氣味，不是嗎?”

　明月天尊並不理會這番解釋，他從宮中走出可不是為了找人喝茶。

　“說說你的發現吧。”

　“發現?”

　方行中稍稍一愣，而後也將茶水放到桌上，閑聊時間結束了。

　“落雲山的事情，確實像傳聞中那樣有一個遠古篆師的遺址，不過，”這位老人頓了一頓，“它也並不止這個。”

　明月天尊聞言將目光投向那座山脈，“那裡似乎有一個龐大的封印。”

　“對，”

　方行中點頭，“而且這個封印很久遠，這些時間裡，我從裡面感受到過至少兩次法力湧動的氣息，像是有一股龐大的靈氣在其中聚集，但卻始終看不到源頭。”

　“至少兩次是什麽意思?”

　面具下的眉頭皺起。

　“就是兩次可以確定的靈氣波動，而另外就不太確定了，太過虛無縹緲，根本無從察覺。”方行中對這質疑的口吻並沒有介意，這種帶有不確定意味的話一個念境修士口中說出本就不符合常理，但事實如此，他也只能這樣說下去，“我懷疑，在那個所謂的天庭遺址之下，還有一個遺址。”

　明月天尊看了他一眼，“你認為下面還有一個仙門的遺址?”

　“目前來看不會有錯，”方行中點頭，“那龐大的封印我去查探過許多次了，表面上看起來與凡間篆師的封印差不多，但其針眼處卻能查探到類似於法力和咒術的波動。”

　“陣眼在哪裡?”

　這本是一個嚴肅的問答，但方行中卻啞然失笑，“是一棵樹，也不知道布下封印的那位前輩有什麽惡趣味，居然找了一棵空心樹做陣眼。”

　這確實是惡趣味，尋常的法陣怎麽也要刻上神凰朱雀作以加持，眼下這個幾乎將一座山囊括進去的大陣卻選了棵樹，明月天尊沉吟片刻，而後才道，“那看來這下面的東西不會出來了。”

　“應該是不會了。”

　方行中對天尊的說法表示讚同，那個所謂的天庭即使再鼎盛，也畢竟是凡人的造物，要想突破遠古仙門的封印不太可能。

　“那，你有見過那道虛影嗎?”

　見方行中沒有往下說的意思，明月天尊便主動開口詢問，在弟子傳回的報告中，他最為感興趣的就是這件事情。

　一道佔滿蒼穹的金色人影說了三句話，聲音不大卻傳遍整個王朝，偏偏遠方的修士卻對這道虛影的蹤跡一無所知，甚至於那幾句話都沒有被他們聽到，這就有些奇怪了。

　而同樣感到奇怪的還有方行中，此刻，這位同在念境的丹堂首座詫異抬頭，“虛影，什麽虛影?”

　這回詫異的輪到天尊了，他看著身邊的老人，眼裡有幾分不置信，“你不知道?”

　方行中沒說話，隻用疑惑的眼光看著這個實力在修行者中也是數一數二的男子，這態度便足以表明許多。

　明月天尊沉默了，方行中沒必要在這件事情上騙他，他應該是真的不知道，但一想到弟子傳上來的情報，他就止不住會疑惑。

　沒人會跟天尊開玩笑。

　最後，他決定暫且放下這個問題，轉而詢問眼下更加迫切的事情，“聽說你遇到了那群人。”

　“對。”

　方行中神情終於嚴肅了一些，他自然知道對方口中說的是誰，他來自於一個新起的組織，自稱天光，稱要讓光明照徹寰宇，但他們的所作所為卻與光明搭不上一點邊。

　偷襲出門遊歷的小修士，然後抓走帶去研究道法，這是道門所不能容忍的行為，但對方卻始終不見蹤影。

　“有沒有找出一點線索?”

　“天尊不問我有沒有抓住那兩人嗎?”

　“哼，看來是連一點線索都沒有了，”黃銅面具轉向別處，似乎有些不耐，“也對，如果你能抓住他們，或者發現那麽一點蛛絲馬跡，那監督司也不用來找我了。”

　“而且看他們的下手對象來看，應該境界都不會太高…”

　明月天尊的目光罕見的疑惑起來，他在小小的原子裡來回踱步了幾次，似乎有話要問，最終卻沒有開口。

　方行中知道對方想問什麽，他想問的是“為什麽你能讓他們跑掉?”，的確，念境修士會讓兩個螻蟻從手中逃脫，這聽起來似乎有些天方夜譚，但有些事情，又如何能說的清呢?

　此刻，這位丹堂首座身形有了一些變化，他不再複先前的佝僂，雖然還是一頭白發披散，但面容卻已經變成一幅年輕模樣，如果拿著鬼頭刀的杜三在這裡，一定能認出，這就是那晚險些將自己抓住的白衣人。

　恢復了樣貌的方行中往前走了一步，就要將落雲山脈中見到了眼睛一事說出，但明月天尊卻在他之前開了口。

　“落雲山脈裡是不是還有什麽變化，”銅面具下露出的眼睛有些發亮，“是不是有什麽東西從中出來了，然後影響到了你?”

　方行中苦笑，毋需其他解釋，明月天尊看到對方這默認的態度後已經猜了個大概，他明白，如果不是受了什麽影響，方行中絕不可能失手，而這附近能有這個能力的，也只有那被封印的落雲山脈了。

　“那個東西呢?”

　見猜測成真後，明月天尊問道，一個疑似遠古仙門的東西從封印下走出，還能影響到念境修士，這換成誰都會仔細問清楚， 但方行中卻仍只能搖頭，

　“那也不算什麽東西，是一個奇怪的眼睛。”

　“眼睛?”

　“對，眼睛，它出現時有一股奇怪的力量伴隨而來，這力量讓我法力停滯了一陣，隨後它就消失了，我不知道它去了哪裡，料想是又回去了。”

　明月天尊歎了口氣，方行中對此不予理會，此番出行遇到的事情太過詭異，失手實屬正常，他反而開口問了另一件事。

　“天尊拿到的報告既然這麽詳細，那想必有關神魂的事情，天尊也知道了吧。”

　“已經去了一趟了，”

　明月天尊負手在身後，“還順便解決了一些麻煩，她已經跟我明月行宮牽上因果，再過幾年我就會令人將她帶入宮中，作為弟子。”

　方行中:“……”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