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裂的白色布帛落在鐵甲騎士身前,擺成一道橫線,線後是一個持槍而立的高大身影,兩團幽藍色的火焰隨著頭盔的動作而浮動。
徐生與江雪兒對視了一眼,均是看到了對方眼裡的震驚。
他們自然已經知曉,眼前這偷襲自己的,並不是什麽人,而只是一副空洞的鎧甲,但對方竟然能說話,能行動,而且實力絕不在自己之下。
“這也是一種篆器嗎?”
徐生看了一眼自己的褲腳處,那種致命感讓他印象深刻。且他問出這個問題時,還未等回復,便已在心裡自我否定。
篆器師在王朝中縱然始終被符師壓一頭也不影響他為人知曉,尤其是近幾年新皇即位,篆器大興,一個飛渡千裡的玄關就隱隱讓篆師的名頭追了上來。
可即使如此,也從未有人聽過,篆器還能說話。
果不其然,江雪兒聽後一陣搖頭,“不像。”
不過眼下兩人卻是稍稍放松了一些,這鐵甲騎士雖然來勢洶洶,卻好像不會主動襲擊。徐生不著痕跡看了一眼他身前的那道白線,那些布條被擺成這樣絕不是偶然,更像是對方有意為之。
鐵甲騎士持槍立著,站在線後一動不動,如同雕塑一般,唯有頭盔中的兩團火焰還在跳動,像是在做最後的警示。
過境者,殺無赦。
“還去嗎?”
江雪兒看向徐生,那道紫色的光帶還遠遠看不到盡頭,看起來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此刻卻被一具盔甲擋在了身後。
徐生朝那長槍看去,它通體黯淡,與鐵甲一般,面上起了一層鏽,不止杆比一般的要粗壯許多,就連槍頭都幾乎比得上一柄短劍長。
“不去了。”
徐生搖頭,他與鐵匠的約定是盡力而為,不是舍命相博,眼前鐵甲騎士只是靜靜佇立著,只要自己不過線就不會動手,那更沒必要糾纏。
徐生當下就要將紫金塊收起,想著明日送還給趙田川,這時,江雪兒卻是走了過來,對他說道,
“我剛才應該是說錯了,這像是以前的篆器師所為。”
“以前的?”
徐生看了一眼正閃著藍光的騎士,怎麽也不相信對方是一個篆器。江雪兒卻是伸手在石匣的紋路上撫了撫,道,
“他剛才是不是提到了南天門?”
徐生點頭,鐵甲騎士不過說了幾句話,他不會不記得。
江雪兒點了點頭,指向前方鐵塔般的身影,似毫不顧忌對方會因這“挑釁”的舉動而發怒。
“古籍有言,上古時期有篆師封天,開創了一個極其璀璨的時代,於人世間立天庭。”
說到天庭時,她頓了一頓,目光在鐵甲騎士身上又打量了一番,見對方並無反應後才接著道,“南天門便是當時天庭四大門之一。”
“如果是我想的那樣,倒也不是沒有解決的辦法。”
南天門幾字一出,鐵甲騎士眼中的幽藍火焰微微晃動,就連頭部的盔甲都是有些動搖,視線由徐生移到了江雪兒身上。
江雪兒並沒有注意到身後的異樣,但徐生看到了,讓他眉頭更皺。
鐵甲騎士像是有著生命,不論如何他也不能將對方與器物聯系在一起。
“你是從哪本書上看到的?”徐生問她,心想如果對方回復的也是野史,那他不管如何也會拉著她轉身就走。
“正論。”
“沒聽過。”
徐生搖頭,招呼蘇雪兒離開,
對方雖然說了一個確切的書名,卻不是聽聞過的正史書籍中的任何一部,想來與百裡通口中的野史無異。 一想到百裡通那不靠譜的模樣,徐生便再不想在這裡浪費時間,這鐵甲騎士的身手他已經領教過,那足以威脅到性命的感覺,他不想有第二次。
“行了,我們回去吧,不用在這裡冒險。”
他將紫金塊收起,那紫色的光帶卻並沒黯淡,似乎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消失。徐生往回走了幾步,突然發覺身後江雪兒並沒有什麽動靜,於是回頭去看,結果這一望讓他著實吃了一驚。
數個閃著金光的文字在空中沉浮,且在逐漸增多。
“你是篆師?”
徐生的驚訝發自真心。
“學過一些。”
江雪兒沒有否認,雙手在空中一筆一劃的勾勒,一個個複雜的文字浮現,自她手指之間出現,此時軟劍已被她收起。徐生湊了過去,身前女子眼神極為認真與專注,符號在空中聚集,徐生甚至在其中找到了熟悉的一些字樣。
那是他在鐵匠鋪時遇到的陣紋。
這景象也引起了一旁鐵甲騎士的注意,眼中兩團細小的火焰跳動,莫名與空中那些符號有些相似。
徐生看了鐵甲騎士一眼,道,“你想將他拆解?”
篆師可以創造器物,自然也可以將器物毀滅。
“你對我倒真有信心。”
江雪兒停下手中動作,此刻空中已經聚集了十數個字符,閃閃發光。她看向徐生,無奈道,“這至少是大篆師級的造物,我可沒那本事將它拆掉。”
她雖是這麽說,但眼中卻在發亮,儼然一副躍然欲試的神情。
“你是小篆師級?”
徐生發問,縱然對這個龐然大物不是太了解,他也聽過此間的分級。
篆師分五層。
才入門的學徒工,到刻物,再到小篆師,大篆師,最後則是造物級,王朝新晉護國法師封天胤便在此列。
按江雪兒的話說,她明知眼前這鐵甲騎士可能是大篆師級的作品,卻仍是敢上去想要拆解,徐生想著這至少得有小篆師的水準才對。但孰料,身旁的女子聽了這話卻是心虛似地看了他一眼,沒有作聲。
“怎麽?”
徐生見她這幅模樣隱隱覺得有些不妙。當下道,“你可不要亂來,那東西不是太重要,找不到也無事。”
有了在鐵匠鋪的經歷,他對篆師這個詞很是敏感。
被他這樣看著,江雪兒越發心虛了,弱聲道,“教我那人曾說,若是我認真學進到大篆師境是遲早的事情…”
“那你現在呢?”
徐生察覺到了這句話裡隱藏的危險意味。
江雪兒手指在臉上勾了勾,弱弱道,“大概能算上一個……小刻吧。”
小刻,就是才入門的刻師,和學徒工差別沒多大。徐生沉下臉,當下就要帶她離開,但江雪兒卻道,
“你現在走也無用了。”
她手一指,徐生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不由得長大了嘴。
十數個金光閃閃的篆文帶著獨有的波動,不知何時已經到了鐵甲騎士身旁,圍著他交錯著來回纏繞,被圍在其中的騎士幽光閃動,警惕的打量著這些旋轉的符文。
“你真敢拆?”
徐生驚訝,一手搭在石匣上,隨時做好了逃命的準備。江雪兒見他這麽嚴肅,不由笑道,“你不用這樣怕,我這只是調虎離山而已。”
她將手負到身後,為徐生講解
“如果真是那久遠之前的篆器,那不管他出自何人之手,這麽久了必然內核受損乃至消亡,留下的只有那一點點藏在軀殼中的殘紋,這樣想來創造它之人的命令也是百不存一。”
說著她看了圈中的鐵甲騎士一眼,又道,“我剛才刻下的這些符文,是為篆器的基礎紋路,最大的作用就在於聚集維持篆器運轉所需的紋力,對這樣時間久遠的篆器最有吸引力。”
江雪兒這回說的很靠譜,鐵甲騎士沒再盯著徐生兩人,而是那些環繞的紋路產生了興趣,幽藍的火焰在盔中跳動,似是完全被吸引住。
“跟我想的一樣。”
江雪兒自信一笑,手指掐了幾個決,那金色的符文便朝著與紫色光帶截然相反的方向行進。
然而讓她意外的是,原本該追逐符文而去的鐵甲騎士並沒有動作,反而是愣怔怔站在原地沒有動靜。
“怎麽回事?”
江雪兒皺眉,還想做些什麽,但卻被徐生一把握住手掌。
“你做什麽?”
江雪兒不滿地看了他一眼,正要說話,卻仍是被徐生攔下,這時,她才看清少年的神色竟是變得凝重異常。
“你看。”
徐生一指前方,面色沉重得要滴出水來。
鐵甲騎士仍沒有動作,只是在它空洞的盔中,那象征靈魂的藍色火焰一下放大了數倍,像是熊熊火焰從盔中探了出來, 劇烈的抖動著。
江雪兒看到這一幕後也是不言語了,手掌移到腰間,軟劍隨時準備出鞘。
江雪兒從沒有想過她忽略了什麽,如果正是如書中那般,當時有那麽一個篆器的王朝盛世,如果這鐵甲騎士真是如她所想自遠古遺留下來,那便不可能只是大篆師級那麽簡單。
畢竟,如今的徐王朝,到了這一級別的篆師並不在少數,就連代表了最頂層的篆師實力的造物也有封天胤穩坐龍台,可卻也沒有人說,他能建起一個屬於篆器的王朝。
天外還有天嗎?沒人知道。
可人外必然有人。
鐵甲騎士幽藍的火焰裡出現了一抹躁動的紅,它初時不過一絲,卻在眨眼間染遍了整團火焰。
“走!”
徐生大喝,眼前的形勢脫離了掌控,在鐵甲騎士身上,一股暴虐的氣息正在湧動,似是對無知者憤怒的回應。
江雪兒也知道形勢不妙,在徐生出言後便抽身後退,兩人飛速朝後退去,但這次,鐵甲騎士並沒有選擇靜立。他弓起身子,生鏽的金屬因為摩擦而嘎吱作響,像是老化的機關配件,但這絲毫不影響它的速度。
槍頭在前,鐵甲騎士如同離膛的炮彈,在空中留下一道紅色的殘影,途中所經之處,樹木如摧枯拉朽般倒下,他轉瞬便到了徐生身後,黝黑的槍尖舉起,直直朝前刺去,去。
它是那樣快,如同一道紅色的閃電將夜空劃破,徐生清楚感受到來自身後的勁風,卻連閃躲的時機都沒有。
他想起一個詞。
雷霆萬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