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兒微微仰頭,皎白的月光混合著紫色的金屬光芒像水一樣肆意潑在這張年輕靚麗的臉上,少女皺著眉頭,仿佛被人叫錯名字是她非常不能接受的事情。
徐生看著眼前的女子,連自己都沒能意識到,他那張藏在面具下的臉正在不自禁地流露出笑意。
“你不要笑呀。”
江雪兒皺眉,對方這模樣讓她想發脾氣都沒法。而此時徐生也反應過來,問道,
“剛才靜悄悄藏在暗中那人就是你嗎?”
就在方才,他見到那隻被自己用石頭打死的兔子時還感覺很不可思議,因為暗中那道盯著自己的目光似乎是有感情的,不像是什麽野獸。
江雪兒對徐生這種類似於“偷偷摸摸”的描述很不感冒,當下眉頭更皺,道,“怎麽是我偷偷摸摸了,明明是你這位小公子突然闖了進來,驚擾到了我才對。”
徐生輕笑,他來之時可沒察覺到這附近還有人,這江雪兒顯然在耍賴。但他也沒去反駁,同時也在心底將她與小鎮上見到的慕容筱筱劃開了界限。
那女子的清冷即使是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眼前的江雪兒與對方截然不同。
“這麽晚了,你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麽?”
徐生抬頭望天,眼下天色已然全黑,如果沒有天上那些星辰,林中已是伸手不見五指,但就算是如此,這樣的深山密林之中,突兀的出現一個女子仍然是極為反常。
江雪兒瞧了他一眼,沒有馬上回復,反而是轉過身子,專心致志的看著石匣與其上方懸浮的紫金光團。那角黯淡的邊角料此刻像是脫胎換骨,搖身一變由死氣沉沉的金屬成了天上墜落的星辰,縱然只是小小一團,在這夜間也顯得極為耀眼與璀璨。
江雪兒似乎看得入了迷,女生對於漂亮的物件從來都是喜歡的,她就這樣瞧著紫金光團,徐生在一旁靜靜看著她。原本時間在他心裡是比較重要的一個觀念,可不知為何,他竟有些不舍打擾。
好在這情形沒有持續太久,江雪兒看了一陣後又一次轉過頭來,一雙眼睛盯著徐生,隱隱閃著亮光。
她不會是想問自己要這紫金塊吧。
徐生心裡莫名的出現這個念頭,但隨後,一個更古怪的念頭緊接著出現了,他竟是在想,萬一她真要的話,自己給還是不給呢?
江雪兒自不會知道自己眼前這人有著這麽多的心思,她輕聲道,
“你是誰呀。”
徐生聽了這話,心中的小劇場快速散去。
“徐生。”
女子的目光滯了一滯,徐生注意到她搭在膝上的手掌在微微顫動,指頭一點一點,像是敲在他的心上,兩人隨即陷入無言的對視,最後打破僵局的是石匣。
金色紋路再一次亮起,紫金色的光團開始朝外延伸,像是紫色的絲帶。
徐生站起身來,將石匣重又負到背上,紫色的光團如同固定了一般,始終懸浮在石匣上方。
“我得走了。”
徐生看了江雪兒一眼,紫色的光帶行進速度極快,只是這一會兒功夫,就已經沒入了林中,不見其首。江雪兒此刻也站了起來,徐生望著她,他想問對方能否同行,卻總覺得才見面就邀請對方同自己一同到這樣的深山的老林中有些不妥。
“你是在找什麽東西嗎?我也想去看看。”
出乎意料地是江雪兒主動提出了同行的要求,似乎全無防備。失去記憶之前的自己是什麽性格徐生並不知道,
但眼下的他如果要在獨身一人和與人同行之中做個選擇,他會不猶豫的選擇前者,可眼下他卻為江雪兒提出的要求感到有些高興。 當然,他也注意到了江雪兒一語說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這讓他稍感意外。
“你怎麽知道我是在找東西?”
“這可是徐王朝兩大根基之一的篆師,”江雪兒白了他一眼,“誰能看不出來。”
徐生無言,他一直以為篆師的符文都很神秘,現在聽了江雪兒的話,才知道是失憶之前的自己太過無知了。
或許真像百裡通說的那般,自己之前是一個從窮鄉僻壤中走出來的土包子?
想到百裡通時,徐生又嚴肅了一些,這個人身上有諸多疑點,尤其是在離去前對自己說的那番話,實在與他的性格不符,但當時徐生著實被對方震撼到了,故此沒有察覺,可一旦冷靜下來,便不難發現對方的反常。
“等回到鎮上,還要去找找他看。”
徐生在心裡這樣想著。
兩人朝著紫色光帶的指引前行,到了林子裡後月光再透不了多少下來,但有著石匣與紫金塊,倒也不至於看不清路,大部分時甚至比在林子外還要明亮一些。
一開始徐生還顧及對方想走的慢些,但很快他就不再刻意照顧——能在大晚上一個人穿過外面的封鎖線來到這裡的人,再怎麽樣也不會不堪。
而在接下來的行程裡,江雪兒也是很好的證明了自己絕非什麽柔弱的女子,徐生走的再快她也不會被落下,到了最後,更是主動施輕功,一面在林間飛躍,一面朝徐生投來挑釁的目光。
徐生看著前方漸漸變小的人影,當下也是運起力氣追了上去,只不過他並沒有躍上那些枝乾,只是在下方快速奔跑著,身後的石匣對徐生來說固然不是很大的負擔,但也每到能完全無視的地步。
一男一女在林中行進著,紫色的光帶仿若沒有終點,只顧著往前延伸,徐生背著石匣,快步跑著,每一步落在地上的時間都很短暫,但都不可避免的引得周圍的土地一震。
腳步落下造成的響動惹得的螞蟻團團亂竄,還以為世界將要坍塌,蟻巢中頓時一片慌亂。
這聲響其實不算很大,卻仍是穿過層層土壤一路往下傳遞,像是一封書信,誓要找到回音。
終於,它在走了不知多久後,找到了一隻手掌,心滿意足地停了下來。
如果聲音有眼睛,如果它再往下看,便會發現,自己找到的是一副鐵甲,一副能將整個人包裹住的鐵甲,它在這不見天日的地底不知已經呆了多少年月,卻仍是完好的保存著人的形狀。
在鐵甲的身後,掛著一柄長槍,如果只看背面,估計會讓人以為這是一個真正的兵士,它的姿態,形狀,毋庸置疑。
唯有頭盔處露出的被黃土填滿的空洞在向人訴說著,它只是一具沒有生命的冰冷鐵塊,曾經穿戴它的主人或者是棄它而去,或是已經化成填滿它空虛的黃土。
一具鎧甲不可能有生命,也不可能對自地上傳來的腳步聲作出反應,但隨著那聲音持續不斷的傳來,落在周圍後,這具冰冷的金屬漸漸有了回音。
先是位於最上方的手部動了動,像是為接下來的活動在做預熱,而後它猛地一抓,手甲合成了拳狀——它周圍原本都是黃土所充斥,數十米深的地下,再蓬松的土壤也能被壓成玄鐵,此刻卻是被直接抓出了一處空洞。
充斥在鐵甲內的黃土慢慢從縫隙丶頭盔處被擠了出來,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清掃著房子,迎接許久未歸來的主人,那裡面甚至還有一些骨頭。
不像人身上的骨片,更像是獸骨。
鐵甲周圍被清出了一個空洞,它再無限制,可以自由的動作了。
頭盔抬起,宛若一個士兵在抬頭,這幽暗不見天日的地底突然有了光。
兩抹幽藍的光,如同鬼火一般,自空洞的頭盔內燃起,與此同時,一股微弱的波動在地底傳遞開來。
“皇…”
“皇后…”
微弱的意識漸漸壯大,直到那藍光照亮了地底,鬼火一般的眼睛徹底穩定下來,開始仰視將自己從沉睡中驚醒的聲音的來源之處。
目光透過數十米深的地底,地面上的一切都映照在了它的心中。
那是一對年輕男女,正一前一後的跑著,在他們身旁,還有一道耀眼的紫色光帶,此刻正引領著他們往那禁忌深處走去。
幽藍的鬼火似乎冷了幾分,身後黯淡的長槍被抽出,刺耳的摩擦聲自手臂處響起。
這座金屬製成的武器不知多少年沒有動過了,它沉睡了太久太久,久到這麽一個普通的動作都要花費一段時間來適應。
但這並不能磨滅它守護的決心。
它的目光隨著地面上那兩道人影移動,在又一次確認對方行進的終點後,它再不猶豫。
不論其中的靈魂是否已經消磨殆盡,鐵甲始終保留著一個堅定不可動搖的信念。
禁忌之地,無人可以活著入內。
紫色光帶仍在前進,年輕男女在它身後追逐,並不知道盡頭是怎樣的一處地界。
樹林越來越密,江雪兒如同猿猴一般在林中飛竄,徐生背著石匣在地上緊緊跟著,對於這看不到的盡頭的紫色光帶,兩人都有著極深厚的耐心,夜晚還很長。
徐生看了眼四周,林中的樹木像是長了腳,在飛速後退,越是深入,這片山脈便越安靜,連夏天的最不可缺少的蟲鳴聲也都消失了,只聽得到風從樹葉間呼嘯而過,鞋底在地上敲打。
江雪兒還是遙遙領先,她畢竟沒有背負這樣的重擔,徐生看著周圍,突然覺得有些怪異。
這是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源於內心深處,林中像是有了什麽不為人知的變化,如同暗中有危險在臨近一般,徐生放慢了腳步。
“怎麽了?”
江雪兒見他慢了下來,覺得有些奇怪。
“總覺得有些古怪。”
徐生放慢速度的同時也在打量四周,那莫名的感覺讓他心中提起了警惕。徐生屏住呼吸,一種奇怪的聲音就此傳入他的耳朵。
像是豆子在炸裂,又像是遠方的犁田的牛車翻開層層土壤,徐生詫異,這聲音他沒能聽出具體方位,好像來自四面八方,等他再仔細聽,這聲音一下變大了。
如果說那聲音是牛車在犁開田地,那眼下就是那拉車的牛突然發了瘋,頂著雙角一下竄到了自己身前。
腳下鼓起一個土包,一截尖尖的槍頭在土下探出,也就在這時,徐生面色一變,用盡全身力氣朝一旁跳了出去。
次啦!
布帛撕裂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徐生不用看便知到,那是槍尖扎進了自己的褲腳,甚至於他能感受到,一股帶著冰冷的濕氣幾乎是貼著自己小腿穿過,徐生在躲避之時,也得以用眼角的一抹余光看到了對方的面目。
那是一個高大異常的身影,比那天雇傭場的伏刀兒都要壯實許多,似乎穿著鎧甲。此刻對方雙手握著槍身,保持著往上衝擊的姿勢,但一雙眼睛卻已然是看向自己。
在看清楚這一切後,徐生突然覺得後背發涼。
對方是如何從地下鑽出的徐生不知道,也無意去知道,時間那麽大,有一兩門伏地的功夫也不足為奇,真正讓他驚顫的是,對方頭盔下的那雙眼睛。
那更像是跳動的藍色火焰,隻一眼便讓人覺得如墜冰窖。
“偷襲?”
江雪兒自腰間抽出一柄軟劍,先前徐生還以為與謝圖南爺孫兩一般用其他武器,沒想到竟是弄了把軟劍纏在腰間。
她反應極快,在徐生受襲之時便已出手,不過一瞬間就來到偷襲者的背後,長劍如同水蛇一般纏繞而上。
“退開!”
徐生驚呼,這“人”看起來太古怪,他擔心對方應付不過來。其實不用他說,江雪兒在擊中對方時就已經覺得不對勁,趁著對方衝力未消之際就收了軟劍, 落在徐生身邊。
“你沒事吧。”
江雪兒將他上下一番打量,目光裡滿是關切。
“還好。”
徐生看了眼褲腳,依舊心有余悸。那裡已經少了一塊,可以看到其中露出來的小腿。如果他再晚上那麽一點,被刮掉的就是這條腿了。
而此時,偷襲者身上的那股衝力也終於消失,他從十數米的高空直直落到地面,鎧甲發出刺耳的摩擦之聲,像是多年未用突然拿出來的軸承,還不怎麽靈活,徐生看到,對方落地時是兩隻腳伸得筆直,連彎都沒有彎一下。
這樣的高度墜下來,不用輕功緩解衝力,還穿著這樣一身鐵甲,如果是正常人,那不論他功力多深厚,也必然落得一個雙腿斷折的結果。
但鐵甲人只是身子微微顫了顫,非但沒有任何不適的跡象,頭盔中的那兩道藍光反而更甚了。
“這是什麽?”
江雪兒心頭一跳,先前她是後方,並沒有看到這個景象。
那頭盔下空洞一片,除了兩道鬼火似的“眼睛”外再沒有其他東西,鐵甲騎士右手重重將長槍倒插在地,徐生眼睛微縮——那黝黑的槍頭上正掛著一片白布。
沒有身體的騎士用懸掛著白布的槍頭遙遙指向兩人,不帶感情的聲音從冰冷的鐵甲內傳出,捧讀著深藏在靈魂裡的最後一絲印記。
“吾乃南天門右將軍,奉君命鎮守此地!”
槍尖微晃,上頭懸掛的布條斷為數截,那盔甲內的藍色火光又亮了幾分。
“擅闖皇后大道者…”
“殺無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