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鬼門初開,東皇降世。
楓橋鎮上有著一些傳說,最被人熟知的便是有關落雲山脈的“東皇”。
傳聞他神力無邊,每年的六月十六,鬼門大開,各類妖神趁機逃出,禍亂人間,而每當這時,東皇便會從天門中走出,平定混亂。
雖然是深夜,但街上的行人不少,各色的燈籠與繡球懸掛在簷角,孩童們戴著鬼臉面具穿梭在大街小巷,他們成群結隊,一旦遇到大人便紛擁而上,圍著不許他走。
除非,有一把糖果。
“趕緊走趕緊走。”
柳樂生掏出一把糖粒,將最後一個孩子打發走後,忍不住埋怨。
“這趟出來至少虧了我三個銅子,小弟你得補償我。”
“一顆銅子至少能買半斤糖。”
徐生毫不留情地戳破對方的謊言,淡然道,“你把自己穿著弄正常些,這些孩子也不會一直找你。”
“小弟你這話就不對了,我這是和藹可親,小孩子都是喜歡友善的人的,尤其是我這種行走在人間的天使。”
“天使?”
徐生斜睨了他一眼。
柳樂生胸脯一挺,驕傲道,“就是世間最美好最純潔最善良的存在。”
“哦,知道了,”徐生說完便突然轉了一個方向,道,“天使,你該準備糖果了。”
“嗯?”
柳樂生狐疑起來,他赤腳走在地上,此刻竟然感受到地磚在輕輕顫動,且越來越強烈,像是有許多人一同跑了過來。
一回頭,只見剛才的小孩去而複返,還帶了許多同伴。
“媽也,你們這群小孩也太皮了。”
柳樂生反應過來後直接跳到了屋頂,他本就沒多少錢,被這群孩子圍住的話估計連褲衩都得當掉。
徐生自然覺察到了身後的動靜,但並沒去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花燈漫天,繡球飛舞,燭火在燈罩裡跳動,懸燈掛在半空,行人歡聲笑語,寫了字的燈龍被人推搡前行。
這便是主城三百裡外的小鎮,雖然算不上繁盛,但此刻卻顯得異常明亮。
而在滿街的燈火前,有一道身影正怔怔站著,那是一個女子的背影,一頭烏發自腦後垂落到腰間,幾枝蘭花從裙擺下方往上張望,燈火照出她的模樣,也印出了花瓣的顏色。
是淡淡的綠。
“江雪兒。”
盡管是個假名,但徐生還是覺得它比較順口,他朝前方那道人影招呼,卻並沒有收到反饋。
“江雪兒?”
他又叫了一聲,但那女子像沒有聽到一樣,反而準備轉身離開。
徐生見狀趕忙走了上去,好不容易才找到對方,可不能讓她這樣輕易走掉,他追到前頭將江雪兒攔住,道,
“江雪兒,你怎麽不理我?”
同時徐生也趁著這功夫略微看了一眼身前女子,對方還未換回那一身白衣,仍然是山中那件四花裙。
“你,剛才是在叫我?”
慕容筱筱看著身前的少年,此刻她眼裡頗有些奇怪,“可我並不是什麽江雪兒,你應該認錯人了。”
面對徐生時,她似乎並沒有什麽愧疚,整個人也變回冷淡,全沒有在山脈時候的一點影子,甚至就要離開。
徐生見她這模樣突然有些生氣,一把將就要離去的女子臂膀抓住,連聲音也提高了一些。
“你真以為換個名字,就是另一個人了?”
徐生質問,
被他抓住的纖細臂膀隔著衣紗都能感覺到些涼意,這個女子的冷淡似乎是從骨子裡散發而出,可越是這樣,徐生便抓的越緊。 他不明白,明明是同一個人,卻偏偏要裝成兩面,這樣有什麽意思?
“放手。”
慕容筱筱說這話時未曾回頭,但縱然如此,徐生也能想象到對方那面若冰霜的模樣。然而沒等他開口,左側突然傳來一聲驚呼。
“哎呀…”
徐生朝左側望去,只見一個綠袍女子不知何時已到了近前,那是蘭兒,此刻對方手中正拿著個大紙箱子,懷裡抱的滿滿,但整個人卻是呆在原地,睜著眼睛,仿佛看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一般。
這畫面徐生只看到一瞬,而後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麽時,一股氣勢便從身前爆發,鋪天蓋地而來。
“叔叔叔叔,你下來,我們不管你要糖了。”
“是呀叔叔,你是怎麽跳上去的,教教我們呀。”
一群孩童在房簷下招手,脫下鬼臉面具後,一雙雙眼睛都在發光。
“一群小鬼在這邊鬧什麽呢,你爹喊你回家吃飯了,快走快走。”
柳樂生一張臉拉的老長,心裡想著這幫小孩真不會說話,什麽叔叔?我這麽帥氣難道不是哥哥輩的?不過這樣逗他們玩玩似乎也不錯。
柳樂生正逗弄的起勁,忽然聽到了一絲風聲,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極速接近。
偷襲?
哼!
凡人!
黑書被他從懷中掏出,直接對著右邊拍去,邊轉身邊大喝道,
“孽畜!敢爾!”
“呃……”
然而,在他看清楚“襲擊之人”後,卻是整個人都頓了頓,剛剛出手的黑書又忙不迭地召了回來,做完這一切後自然也沒有躲避的余地,整個人便都與那飛來之物撞在一起,在房頂連打了幾個滾後才緩下來。
“抱歉…”
徐生站起身,衝身下的柳樂生投去一個歉然的目光,隨後理了理被打亂的衣服。
“我說…你能不能先把這玩意兒弄開?”
柳樂生指了指壓在身上的石匣,這東西並不算輕,尤其是這樣一撞之下,更是壓得他齜牙咧嘴。
“真的很抱歉。”
徐生又一次道歉,同時拿走了石匣,柳樂生終於站起身來,邊喘氣邊問,“你怎麽會飛過來的?”
“確切的說,是被人打飛的。”
徐生補充了一句。
“誰?”
柳樂生掃了一眼四周,正好看到遠處有兩道身影正看著這邊,在看清楚對方的樣貌後,他顯然是愣了一下。
“哇,這江雪兒這麽厲害的嗎?昨天晚上可沒看出來啊。”
“社會社會。”
柳樂生顯然很驚訝,但徐生卻搖了搖頭,“她不是江雪兒。”
“什麽?”柳樂生揉了揉眼睛,“可我看她就是啊。”
被燈火擁簇的女子面容清晰地呈現在兩人面前,不說是他,就算是說出這句話的徐生也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若不是那晚面臨鐵甲騎士時江雪兒所展露出的絕望,他估計也會很疑惑。
但這一切在慕容筱筱出手之後煙消雲散,對方的實力絕不是江雪兒所能比,甚至比自己都要高出不少。
不然對方出手再怎麽突然,也不至於將自己直接拍飛。
“這個人不簡單。”
了解到情況後柳樂生咂了咂嘴,而正在兩人觀望之時,簷下的蘭兒衝他們招了招手。
“不會是想打人吧。”
柳樂生眨眨眼,徐生聞言看了他一眼,心想這人說話總是很奇怪。
“徐公子,深藏不露啊。”
兩人一下去,蘭兒就抱著紙箱走了上來,只不過此刻對方已經不像剛才那番怔楞,反而是帶著些戲謔。
慕容筱筱在她身後站著,也不說話,也沒有生氣的模樣,但徐生已經知道眼前這女子的可怕,況且本身又是他認錯人在先,當下朝對方道歉。
對於徐生的道歉,慕容筱筱並沒有太多的反應, 只是一雙眼睛盯著他看,這讓徐生更加不自在,他心知對方脾氣古怪,即使心裡想了些什麽,面上一般也不會表露出來。
萬一她真的生氣,誠心想找自己的麻煩,那可就有點吃不消了。
但所幸慕容筱筱只是看了幾眼後,便又移開了目光,倒是一旁的蘭兒不依不饒,笑道,
“徐公子呀,你說是有個人與我家小姐她一模一樣?還穿著一樣的衣服?可真有這樣巧?”
“嗯…雖然聽起來有些奇怪,但確實是如此。”
見她這樣說,徐生心中感覺頓時變得有些不妙,眼前這兩人雖是主仆,但性格卻截然相反,就如同……就如同江雪兒與慕容筱筱一樣。
“嘻嘻,那還真是巧呢,可是啊,”
蘭兒面上笑容更甚,“可是我要說小姐她這衣服恰巧也是今天才買的,這才第一次穿上就給你碰上了,你說這是不是更巧?”
徐生一時不知如何回復,倒是柳樂生先說話了。
“我說這位姑娘,你就相信我小弟吧,他是個老實人,不會沒事來騙你的。”
徐生看了他一眼,雖然這個人是在為自己辯解,但卻總覺得對方說的話不是什麽好話。
“老實人?”
蘭兒搖頭,“老實人可不會隨隨便便亂拉人,他一點都不像。”
“小丫頭片子你不懂,老實人都是心直口快,渣男總是按捺得住,你們這些小姑娘啊,不要聽風就是雨,實在是……”
“好了。”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在場四人都是一愣,尤其是說這句話的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