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扛著一個麻袋往鎮外走去。
一路上,他們都較為平靜,氣氛安靜的有些詭異,徐生一手肩著麻袋,一手拿著玉簪打量。柳樂生一會低著頭,一會又回頭看身後的徐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胡長生的絕筆信達到了目的,他用數千個小字,在兩人心中留下了不淺的印象。
承若他所言,就算是一個棋子,也是最特別的那個棋子。
兩人一路無言,最後來到一片墳地。
說是墳地,其實就是拋屍地,鼓起的土包不少,但立了牌子的卻很少見,甚至於在一些土堆旁,徐生還見到了一些裸露在外的屍體,這讓他眉頭皺起。
這些屍體還沒有腐爛,顯然是才死了不久,身上也有著極其顯眼的傷口,多數是在咽喉,一刀致命。
顯然那所謂的異寶還沒有出世,外面就已經有不小的風浪在暗地裡湧動了。
“這簡直是亂葬崗。”
柳樂生幾乎要吐出來,他對這些東西並不懼怕,卻仍是難以接受,徐生雖然不喜,卻並沒有他那樣誇張,倒還算淡然,對此柳樂生皺眉道,
“我覺得你更像一個反派了。”
“反派是什麽。”
徐生放下麻袋,拿著鋤頭開始幫胡長生找最後的安家之所。柳樂生也不閑著,扛起鋤頭就往下挖,一邊挖一邊道,
“反派,就是站在眾人對立面的那個壞人。”
“站在眾人對立面的就是壞人嗎?”
徐生頭也不抬,一下一下的挖掘。
“不不不,不是因為他站在眾人對立面才是壞人,而是他本身就壞,所以才會到那個處境。”
“有什麽區別?”
“區別可大了,跟你說了也不懂。”
兩人又是一陣沉默,突然,柳樂生哎呦一聲跳了起來,像是被踩著尾巴的貓。
“怎麽了?”
徐生朝他看去,發現對方挖的地方居然露出了一隻手掌,那手掌後露出一截大紅衣物,沾著泥土,肉色有些發黑卻也沒爛掉。此刻在手掌右側,可以明顯看到一道凹下去的印記。
“對不起對不起,無意冒犯,無意冒犯…”
柳樂生忙不迭地道歉,又揮了幾鋤頭將土埋了一些上去,仿佛做了什麽罪不容赦的事情。
“他沒空來找你麻煩的。”
徐生將鋤頭放到一旁,此刻坑已經挖的差不多,只等胡長生入內。
“死者為大。”
柳樂生嘀咕著,又鞠躬作揖了好一陣,才和徐生一起,將麻袋放入坑裡。在麻袋落下的一瞬,從裡面傳出來叮叮咚咚的響聲。
兩人遵從了信中的要求,金銅子一個不落的陪著胡長生入了土。
將土填起後,徐生找了塊木牌,用手指在上面刻上胡長生的名字,這樣比起周圍的土堆來說,也算是有了一塊簡陋的墓碑。
“走好。”
做完這一切後,徐生衝著木牌躬身行禮,盡管並不相識,但對方的那封絕筆信確實給了他很大的好處。
柳樂生也是難得的正經,雙手捧著黑書,嘴唇微啟,念念有詞,徐生走到身旁,才聽清楚他說的話。
我們在天上的父,
願人都尊你的名為聖;
願你的國降臨,
如同行在天上。
免我們的債,
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
不叫我們遇見試探,
救我們脫離險惡,
因為國度,權柄,榮耀,
全是你的; 直到永遠。
最後,柳樂生閉上雙眼,手在胸口畫了一個十字,黑色的書籍被他抵在額前,閃著莫名的光彩。
“你在說什麽?”
“算是祭詞吧。”
“從未聽過。”
“你沒聽過的還很多。”
念罷,柳樂生收起黑書,躬身又行了一禮,做好這一切後,兩人轉身,朝鎮內走去。
“客棧就在前方,就是不知道動身時馬車能不能坐下。”
徐生這時才想起,馬車只有四輛,而他已經招了兩個人了,再加一個,只怕會有些擁擠。
柳樂生似乎毫不在意,揮手道,“這個沒事,我坐車頂都行。”
對於這個建議,徐生倒是頗為認真的思考了一會,柳樂生看他這模樣,不禁在心中腹誹,心想這人不會真打算讓自己坐車頂吧。
然而到了客棧,徐生卻是面色一變。
四個車夫正坐在一旁的位子上,卻是各個臉上都掛著淤青,車老大甚至手上還安了夾棍,此刻一個個正齜牙咧嘴,似乎很是痛苦。
“媽的,這老頭下手真狠啊…”
“可不是麽,咱們還算好的了,東家請回來的那謝安可是一雙鐵手都差點被打廢,那才叫……唉。”
“可惜,那姓徐的少俠出去了,不然哪裡叫他這樣囂張!居然還敢強搶蘇小姐!”一名車夫極為氣憤,通的拍在了桌子上,卻忘記自己手掌上還留著傷,這一拍之下頓時疼得他上竄下跳。
“發生什麽事了?”
徐生聽到這裡,快步走到眾人面前,看清楚眾人傷勢後,心底又是一沉,急切道,“蘇秦先生和青青呢?怎麽不見他們?”
“徐少俠!”
車老大看見徐生立馬振奮起來,強忍傷痛道,“徐少俠你可算回來了,你不知道,昨晚真的差點就出事了啊。”
“到底是什麽情況,你先跟我說清楚。”
徐生面色不善,但聽到車老大這句話還是稍稍松了口氣。差點出事,那就是還沒有太大的問題。
“還有什麽情況,自然是那個老鬼!”
一旁的車夫啐了一口,道,“少俠,昨下午你一走,那姓秦的老鬼就坐不住了,直接跑到蘇先生旁要搶青青小姐,偏偏謝圖南前輩又有事情離去,就只剩下謝安一個人去攔,可他一個晚輩後生,怎麽攔得住那老不死的?不過多久就被打了下來。”
“是啊,誰能想到一個糟老頭子,竟然這麽可怕,”另一車夫補充,在他額頭上有一塊腫起,“我們見東家出事,都衝過去阻攔,但人家揮揮手,我們就跟瞎了眼睛一樣,到處亂竄,根本不是對手。”
“秦川…”
徐生握緊了拳頭,他之所以要蘇秦去請護衛也是怕對方趁機下手,但沒想到對方竟如此沒有顧忌,他前腳剛走,後腳就動手搶人。
“那然後呢?蘇秦先生他們怎麽樣了?”
徐生清楚知道對方的可怕,蘇秦一家在他面前幾乎是毫無反抗之力,蘇青青的調皮模樣在他腦海裡跳了出來,若是讓對方搶走,他只怕無顏面對自己的恩人。
但這時車夫的語氣卻放松下來,道,“這點少俠倒不用太過擔心,東家還好好的,青青小姐也還在樓上呢……”
後面的話徐生沒有多聽,他一轉身就朝樓道走去,柳樂生見狀,也連忙跟了上去。
徐生沒注意的是,在兩人急匆匆上樓時,迎面正好一道白衣身影走了下來,那張一向是古井無波的臉上在看清他面容後顯然是有了一絲波動,竟是停下了身子,目送他離去。
右邊的房間仍是緊閉著,徐生幾步走到一扇門前,沒有過多猶豫,砰的推門而入,在進去的一刹那,他心中終於安定,因為在那床前,兩道人影正背著他坐著,床上躺著的赫然是小姑娘蘇青青。
“蘇先生!”
徐生走了進去,蘇秦身子猛地一顫,顯然被這突然的喊聲嚇了一跳,但也很快反應過來,忙回過身子,作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徐生這才注意到,床上的小姑娘赫然是閉著雙眼,這讓他剛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但仍是壓低了聲音道,
“蘇先生,青青她沒事吧。”
雖然相識不過數日,但小姑娘的天真可愛已然深入他心,此刻見這模樣,讓徐生不由有些緊張,秦川的實力,想要對她做些什麽,實在是輕而易舉。
但比起徐生的緊張,蘇秦倒是要好上許多,盡管面色上還有些憔悴,徐生注意到,在他額上也有幾道血痕。
“少俠,你回來了…”
蘇秦上前,蘇夫人衝他點頭,並沒有起身。
“實在對不住,我有些事情,就出去了…”徐生走上去,看向床上的蘇青青,道,“青青她這是怎麽了?我知道,秦川動手了。”
聞言,蘇秦歎了口氣,道,“少俠,秦川雖然動了手,但他下手還是有些分寸,對於青青,更是不曾出手,只是單純的想要奪人,不然……”
說到這裡,他沉默了一陣,徐生也知曉他的意思,對於秦川來說,尋常人的生死,在他手中不過是一個念頭。
得知蘇青青此刻這模樣與秦川無關後,徐生心中稍松,但轉念卻又疑惑起來,
“既然不曾出手,那她為何這幅模樣,還有,我在樓下時有聽車老大說起,謝安並不是他的對手,謝圖南也不在,那既然如此,秦川怎麽…”
徐生沒往下說,但蘇秦知道他的意思,既然沒有攔得住對方的人在,那蘇青青便應該被帶走了才對,怎麽還能在床上躺著?
指望對方突然收手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哎,”
蘇秦又歎了一口氣,但說話時卻帶著一絲慶幸,“少俠有所不知,原本青青眼看就要被帶走,可就在秦川將要得手之時,一位女俠出手相助了。”
“女俠?”
“就是…就是我們在雇傭場曾見過的那位…紫衣姑娘…”
蘇秦說這話時有些歉然,在當時,他還覺得對方不過一介女流,不會有多少拳腳功夫,但沒想到,正是這樣一個被自己看輕的女子救下了自己。
隨著蘇秦的訴說,徐生漸漸將昨天的事情了解到了一個大概。
謝安不敵之後,蘇秦一方已經沒有任何抵抗之力,蘇秦等人的阻攔幾乎毫無用處,眼看蘇青青就要被帶走時,一柄紫色粗花槍倏地橫了出來,將秦川攔下。
據傳當時秦川的臉色很是驚訝,還想說些什麽話,但那女子卻是半句話也不願多說,提著槍就與秦川戰到了一起,竟然還不落下風,而在最後,又有一名女子上前,道,
“你這老頭好不要臉,連人家的閨女都想要搶,真是個老狗。”
言罷也是到了場中,秦川本就與紫衣女子僵持不下,一下又多了個敵手,更加力不從心,眼見帶人無望後,佯攻片刻就退去了。
“還有一人是誰?”
徐生訝異,如果是那紫衣女子出手他倒不太奇怪,因為對方確實不是常人,但又出來一個女子就讓他有些詫異了。
秦川可不是什麽池中之魚,這江湖裡什麽時候出了這麽多熱心腸的女子,且實力都如此不俗?
蘇秦略一猶豫,道,“她沒有說,但看著是…是與那紫衣公子同行的幾人。”
徐生立馬想起來那個白衣女子的身影,那人與江雪兒有著同樣的面容,性格卻格外的冷清,截然相反,沒想到她竟也會出手相助。
“是一位穿著碧綠衣服的姑娘。”
蘇秦的話頓時將徐生所想擊破,就說呢,那白衣女子看著極為冷淡,不說別的,就是那句話也不像出自她之口,原來是另有其人。
但旋即,徐生眉頭又一次皺起,既然蘇青青並沒有出現什麽問題,那為何會昏迷不醒?
“這…要在昨晚說起…”
“到底怎麽回事?”
蘇秦回身望了眼女兒,又是重重一歎,道,
“就在昨晚,落雲山脈不知為何,突然湧起一道綠光,幾乎將整個夜空照亮,而其中竟有一道綠光竄了進來……青青她……”
“她便這樣了…”
蘇秦說這話時聲音不大,卻在徐生心中掀起一陣驚濤駭浪。
昨晚,綠光,他也見到了。
那是在遇到柳樂生之時,落雲山脈上方的鐵甲騎士,為首之人,正是扛著一柄閃著綠光的大旗,久久之後才消失不見。
可在山脈中發生的一切,外界不是看不到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