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小仙目光顫動，嘴唇發抖，以她一生起伏跌宕所成就的心性，早已看淡了生死，看透了榮華富貴，人生如夢。

　但此時亦難自持。

　一切，全因為空中的那道身影，熟悉，且陌生，她已經一百多歲了，而那人也化作了傳說，兩人相隔約莫也快有兩個甲子了。

　不言，不語。

　那道身影時凝時散，飄忽無常。最後是在她的注視下落到了自己的身前，砰然散開，等風吹過，地上已多了一行花瓣所書寫拚成的字。

　“替我找一具肉身。”

　……

　……

　黑夜，下著一場雷雨。

　某處荒山野嶺中，就見一老嫗撐著一把大紅的紙傘走著，大半夜的，要是誰突然跑了進來看到這一幕，絕對會被嚇個半死。

　身子雖然老了，但刨個墳的事她自然還是可以做得到的。

　“咳咳……”

　輕咳一聲，驟見她乾枯的左手拂過，登時拍出數道雄渾真氣，在雨中凝出一個個虛幻的掌印，橫擊向身前的無名舊墳。

　“嗡！”

　勁力之大居然於雨幕中引得空氣嗡鳴震蕩，刺人耳膜。

　老嫗身前的墳土頓時被磅礴內力推平，露出了其中的棺木。“想來想去，也就只有他的身體最符合你了。”

　她揮袖間勁風大作一下掀開了那塵封腐朽的棺木。

　裡面，躺著一個和尚，肉身居然未腐，唇紅齒白，豐神如玉。若非其內生機已無，胸口有一洞穿身體的血洞，恐怕所有看見的人都會以為他只是睡著了。

　“這是你走後唯一一個練成了《洗髓經》的人，也是繼我之後成為天欲宮宮主的人。”

　“可惜，比之我們他也算是驚才絕豔，卻還是死了。”

　她眼中自己的身旁並無一人，但她知道，有個存在正靜靜地聽著，在她的傘下，或是在她的身旁。

　“他叫無花。”

　確實，佛秀正靜靜地聽著。

　唯獨聽到最後這個名字的時候，他腦海中依稀浮現出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和尚，曾替他以僧衣洗身。

　竟是他。

　刹然。

　雨中驟起怪風，那風在雨中從無形化作有形，是一模糊人影，自上官小仙身旁朝那具棺木中的屍體湧去，接著一股腦的鑽入屍身的七竅。

　“退遠點。”

　本是死去多年的屍身中忽然傳出一道聲音，其四肢百骸與周身毛孔中更是溢出古怪的七彩光華。

　上官小仙聞言身形急撤，就在這前後腳的功夫，一道水缸粗細的閃電轟然劈下。

　碎石立時翻飛炸裂，四散開來。

　“轟！”

　駭人驚爆過後，上官小仙定睛朝焦黑的墳坑中看去，便見那屍身不僅毫發無損，而且體內還有一股氣息正在急劇複蘇。

　可雨中，卻忽的響起一聲聲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從方圓包圍而來，大致一聽竟是比那雨點還要急，還要密。

　憧憧身影自山林中浮現，像是一個個勾魂的鬼影。

　“老東西，盯了你這麽多年終於讓我們等到了，無花的屍身我們要了。”

　昏暗中某個樹杈上，一道急促尖利的聲音驀的響起，腔調很是怪異，像是蜀中之人。“格老子的，還真與傳言中說的一樣，莫不是這世間真有長生不老?”

　他們皆看到了那雨中仿若熟睡的屍身，語氣已帶震驚。

　綿密的雨中若隱若現的開始露出明晃晃的冷寒，兵器在出鞘。

　然上官小仙並未開口，依舊打著紅傘立在雨中，因為她知道，這些人都活不了，對於死人她自是不會浪費唇舌。

　果不其然。

　下一刻。

　“終於……還是回來了。”

　悵然的話語中，一雙眼目乍然睜開，其內非是黑白二色，而是七彩流轉，雙手一撐，那人已是飄然而出，纖塵不染，仿若謫仙。

　只是那胸口的窟窿眼有些大煞風景，血還未乾，如同死去不久。

　“詐……詐屍了?”

　見到死去多年的人猛的飄了出來，饒是他們這些刀口舔血乾著人命買賣勾當的也不免驚駭欲絕。

　“啪！”

　“放你娘的屁，這家夥體內氣機漸生，顯然是從假死中剛醒來。沒死?那就更好了，正好可以問出《洗髓經》的下落。”

　之前開口的那人顯然在訓斥著手下，其實怕不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接下來的一幕著實打破了他們平日裡的認知，就見那本來出塵的和尚身體中忽然蔓延出恐怖死氣，濃鬱如墨。可忽然，死氣以那和尚為中心竟是轉為生機，複湧入體內。

　本來俊朗的面容霎時間變得可怖起來，一半慘白無血色，如猙獰惡鬼，一半則是慢慢恢復生機，二者轉輪交替，生機漸起。

　沉寂多年的心臟開始有了活力，砰然跳動，收縮舒張。

　“半步天人嗎?倒也夠了！”

　低低的聲音自語著。

　雨中開始顯出古怪奇景，雨滴匯聚如劍，劍氣縱橫交織如網，憑空而起，雨夜裡開始響起一聲聲破布被撕碎的聲音，戛然而止的慘叫，以及四散的肢體墜地聲。

　“嗤！”

　“嗤！”

　“嗤！”

　“……”

　詭異的劍氣，生的突兀，消失的更是莫名。

　血腥之氣立散開來。

　樹杈上，一人被斬斷了四肢從上面落了下來，發出“砰”聲悶響，漸起無數泥水。

　“啊～啊～”

　痛苦的慘嚎已然蓋過了所有聲音，回蕩在這雨夜之中，包括那轟隆雷聲。

　三十多個手下弟兄，先天足有四位，此刻居然在一刹那死絕死盡，而他之所以活著，恐怕，也是那人刻意留他苟活片刻吧。

　撕心裂肺的疼痛中，那人睜著一雙絕望的眼睛朝看向正朝自己走來的和尚，他忍著劇痛嘶啞道:“你到底是人是鬼?”

　“呵呵！”

　那人輕笑之余，話語晦澀。“眾生萬相，皆在心中，佛是我，魔是我，人是我，鬼亦是我。”

　泥窪中，他痛苦的掙扎著仰頭看去，就見那和尚立在雨中，一臉的平靜。

　“我……是青衣樓的人，能不能……給我個痛快……”

　“那，就給你個痛快。”

　和尚自顧的越過他的身體朝遠處的老嫗走去，也就在話語落下的瞬間，蒙面漢子眼中本是平淡無奇的雨水忽然像是變作無數柄利劍，朝他刺來。

　雙眼慢慢合住。

　……

　感受著風雨臨身，那種真實感當真很是美妙，吞噬著周圍的生機，直到傷口開始愈合，他才看向已滿頭華發，遲暮老矣的老嫗道:“走吧，我們去看看這天下，有多少可殺之人。”

　雨中，一年輕僧人為一老嫗撐傘，二人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