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綿密的雨像是扯不開的愁緒，“劈劈啪啪”的敲打著房簷的瓦，然後如同斷了線的珍珠般流淌滴落。

　酒肆不大，卻也不小，門前不遠處有條淺河，迷蒙雨中依稀可見一些個頂著鬥笠，披著蓑衣的船家，偶有那麽一兩個還會步履極快的跑進店裡，用手裡提著的幾條江鯉換點酒。

　酒肆老板姓薛，世代久居這裡，還有人說若往上推一兩個甲子，薛家的祖輩可是江湖上大有名頭的人物。

　但，說是這樣說，卻也沒人知道真假，時間久了，自然也就被當做一種吹噓了，平時還能引得幾聲哄笑。

　就和那聽到種了一輩子地的農戶家裡猛然間出了個狀元一樣，賣了一輩子酒的老叟，又怎會是武林世家。

　不過，這唯一留下的東西，倒是個好東西——“酒”。

　準確的說是釀酒的技藝。

　江湖，既離不開劍，又豈能離得開酒?

　薛家的酒，可是十裡八鄉酒鬼眼饞的東西，無論是販夫走卒，或是江湖豪俠高手，偶有路過都會進來小酌幾杯。

　你看，便是今日這麽大的雨，也有人忍不了肚子裡的酒蟲，天大地大，喝酒最大。

　陸小鳳就愛喝酒，他平生愛好很多，但最大的愛好，卻是酒，朋友，美人。“嗯?今日怎得不見薛冰姑娘?”

　把玩著手裡酒盅，他摸著自己的胡子眼神老是往那簾子後面瞅，有酒喝，有美女看，人生一大樂事啊。

　不過今天不湊巧，那俏生生的美女可不在。

　正有些百無聊賴之際，陸小鳳的眼睛忽然起了變化，他心中暗道:“咦?好奇怪的兩人。”

　而且隨著視線的移動，本是隨意的目光漸漸凝重起來，最後更是隱隱透著動容。

　之所以怪，那是因雨幕裡多了兩個人，一個看裝扮模樣像是個和尚，一個則是滿頭白發的……女子。

　和尚著素色僧衣，打著赤腳。那女子則是一身翠色的羅裙，除了邊角勾勒著錦線，其余地方並無修飾，很簡單。

　他看的分明，那和尚手撐紅傘雖然雙腳立於雨中，沾染了些許泥漬，但那股出塵之意終是難以抹去，像是隨時可能會化佛而去，未見其面目，隻觀其形，便已出彩無比，令他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一個瞎子。

　那家夥，似乎也是如此。

　而那女子……

　他眉頭微皺，全是因令自己動容的東西皆是來源於這個女子。

　霸道，渾然天成的霸道，像是融入了骨子裡，動行間威儀極重，如同久居高位，手握生殺大權的一方豪雄。

　但，最令他動容的卻不是這個，而是那張臉。那張臉，當真極美，眉目如畫，瓊鼻朱唇，面容白中透紅，色澤如玉，宛如一個孩子，卻透著天真嫵媚。

　遠遠看去，便好似玉樹瓊花般出塵惹眼，獨立雨中。

　只是，那雙眼睛卻與她的容貌不匹配，有著一股看透世事浮沉的滄桑，那感覺就好像一具年輕的軀體裡藏著一個老怪物。

　年輕?

　不，也許她並不年輕。

　只見那女子雙鬢間，蒼發髮根竟是隱有泛黑之意。

　還有她那雙手，雖隻從袖中露出半截，肌膚卻乾枯褶皺，那……那分明是一個年逾近百的老人才能擁有的一雙手。

　“嘶，真是見鬼了。”

　陸小鳳心中越看越驚。

　這給人的感覺怎麽像是返老還童之相，雖說道家自古有養生之說，而且道門高人也多流傳童顏鶴發之語。

　但陸小鳳可以對天發誓，這真是他大姑娘出嫁，頭一回見到。

　她的頭髮很長，垂到腰間，蒼發之中已有生機。

　就在他細看的這會功夫，兩人已是緩緩渡步進來。

　收回傘，抖了抖上面的雨水，陸小鳳這才看見那和尚的面容，初入眼中，卻是平淡無奇，很是普通，可一回想，居然記不起來他的樣子，不對，應該是記不住他的樣子。

　此念頭一起，實在讓他震撼難言。

　二人很安靜，與酒肆裡一些個零散喝酒的人不同，他們安靜的是氣質，仔細一想對方的行為舉止居然沒有發出一丁點的聲音。

　從對方走進來，收傘，落座。

　“來壺酒。”

　說話的是那女子，如黃鸝翠鳥，悅耳動聽，她說完微微一頓看向那正出神望著雨幕的和尚。

　“吃肉嗎?”

　和尚輕點了點頭。

　“嗯！”

　他視線收回，如重回故地般打量著酒肆裡的擺設。

　與他那諸多的愛好一樣，陸小鳳同樣有著自信的東西，比如他的“靈犀一指”，或是他獨步江湖不弱於司空摘星的輕功，但最自信的，還屬他的眼光，看人的眼光。

　正因為眼光獨到，他才有那麽多的朋友。

　正在考慮怎麽才能與窗邊的二人搭話。

　雨中，忽的起了一聲驚叫。

　“啊！”

　尖利刺耳，如同看到了什麽莫大的恐怖之事。

　好管閑事的陸小鳳自然少不了去一趟渾水，他喝光了剩下的酒深深看了那二人一眼便一頭扎進了雨幕，身形輕靈的飄向那驚叫的源頭。

　看著陸小鳳急去的背影，和尚意味深長的笑了笑，他嗅著女子倒出來的酒，已是迫不及待的用手撚了一片鹵肉，放進了嘴裡。

　“他會不會猜到是我們做的?”

　女子並未動筷，如同怕和尚吃不夠，只是輕抿了一口酒，與和尚的放浪不羈不同，她的舉止間自然而然的流露著一股儀態，好似大家閨秀。

　嚼著嘴巴裡鹵汁滿溢的肉，和尚含糊不清的說道。“他要是猜不到，就不是陸小鳳了。”

　一邊說著，和尚一邊吮吸著手指。

　“葉孤城真有那麽厲害?居然差點殺了你?”

　不過他還是不相信，語氣滿是調侃隨意。

　女子並不介意，畢竟面前坐著的人她還是有些了解的，搖了搖頭，她緩聲道。“那時我已老去，加之天下各路群起而攻之，自是疲於應對。若非柳生無極出手相助，我恐怕已是斃命當場。”

　說到柳生無極，和尚一下子就來了精神。“那家夥也不知道跑哪去了，過兩天我去把他引出來。”

　見身前女子面色有些沉默，和尚笑了笑。“放心，他們不是總把江湖掛在嘴邊嘛，我這人一向很講道理，江湖恩怨那就江湖了，這一次，誰也跑不了。”

　“看我幫你報仇。”

　女子聞言這才罕見的露出一絲淺笑。

　另一頭。

　陸小鳳則是一臉驚懼的看著一地的屍體，眼前這些人觀其手中兵器， 多多少少竟全是江湖上小有名氣的高手。

　約有十數人，此刻全是頭顱盡碎，只剩下無頭的屍體到了一地，紅白的腦漿濺的到處都是。

　而屋內的正中心，一個身穿青色外袍的瘦黑漢子正安靜的坐在那裡。

　他的名頭可不小，“開碑手”吳越。據說當年無意中得到一本名為“補天手”的奇功殘本，歪打正著竟是讓他練出了門道，止步先天多年。

　只是，江湖上那雙傳言可碎山開碑的“開碑手”，如今卻是被人以強橫的掌力震的粉碎。

　若走到他身後，就見此人後背的衣物亦是盡為粉碎。

　稍一觸碰，就見那本來直直坐著的屍體渾身開始響起無數細微的脆響，然後如一灘爛泥般流了下去。

　看的陸小鳳都頭皮發麻。

　好霸道的掌力。